原是这样。
“老爷子如今瞧我不惯,法国……法国是个好的去处,再去学学,救国、救民。”
叶青梧笑着同他说:“好。此去法国,山高水远,你一路顺风。”
他站起身来,故作轻松道:“不能亲眼看你出嫁了。青梧,要幸福,我永远在你身后,做你兄长,一如幼时那般保护你。”
她也站起身来,上前拥抱他一下,笑着说:“谢谢你,敬桑。”
而这一幕,被不远处的相机定格,登上了第二日报纸头版——金融大鳄谢先生未婚妻与其青梅竹马在戏楼举止亲密。
谢槲洲看着报纸,神色如常,可握着报纸青筋□□的手却洩露了他真实的内心。
“你出去。”他对秘书道。
“先生……需要……”
他没答,死死地盯着报纸,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不用。”
叶沈喑看了报纸,气得在府中脱口大骂,一口咬定是陈铭那小儿为了报覆他而为,将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还吩咐管家备车,要去找陈铭扯皮。
陈铭自是不承认,可叶沈喑认定了是他,二话不说将人打了一顿。报社的人叫了警卫,可也无用,谁叫谢槲洲是他女婿,是以,陈铭这顿打,只能白挨着了。
叶青梧听了叶沈喑出府打人的事才知道自己和贺敬桑登报了。
看完报纸,她说了一句荒唐,便匆匆出府,去找谢槲洲。
他会怎么想?是相信她,还是相信旁人的话。
她跑进了谢府,直接推开书房的门,气踹嘘嘘地叫道:“谢槲洲……”
他慌乱地将那报纸藏起来,不让她看见。
“我同敬桑……”她要解释。
他打断她:“你不必说。”
他怕她说的话他不爱听,也怕她说自己后悔了,不愿嫁他了。如今她父亲已归来,她不履行诺言,他也拿她无法。还不如就这样,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切如常。
“为什么不说?”她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从不憋在心裏,“我同贺敬桑清清白白,他今日要回法国,昨日约我去青玉楼是告别,这个拥抱就是告别的意思,我不知道有人拍我。”
她的话,让谢槲洲微楞,只是告别,未曾叫他留下,所以他是否可以理解为,她不喜欢贺敬桑。
他抱着希望问她:“你不喜欢贺敬桑吗?”
他翘首以盼她的答案,暗自求着神佛可以得到偏爱。
这下,换叶青梧一楞,她从未想到,他会认为她喜欢贺敬桑。
她久久不答,他心慌乱了,忙道:“当我没问,你什么都没听见。”
他背过身去,不敢看她,害怕流露出其他情绪。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说:“我对他从未有过男女之情。我只当他是兄长,是朋友。”
“你以为喜欢他,应当也知道我与他有过婚约。不过,那婚约,是我被关时,父亲瞒着我定下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她觉得搞笑,又无奈。
他耿耿于怀那般久的事情,她不知情。所以,这一切都只是叶沈喑的一厢情愿,贺敬桑的一厢情愿。
她走到他眼前,认真道:“我从未喜欢过贺敬桑。”她看着他,一双清亮的眸子裏映着他的容颜,“我有一个一见钟情的人,可那时我并不知道,而是隔了好久后,才想明白。”
他身躯一震,心中隐隐有那么一丝期盼,会是他所想的那样吗?
“我初时见他,在青玉楼,他在二楼看戏,我坐旁边看他。然后,在谢府中,我教他学英语,说留学趣事,他为我准备糕点,带我看花。我们一同游过护城河,去过万佛寺。佛祖之下,我盼他岁岁无忧。”
她话都说得这般明了,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那一丝丝隐隐期盼,也在剎那成真。这世界,也终于对他有了一丝偏爱。
他眼眶湿润,泪水几度欲落,好在他定力好,终没在她面前落下。
“谢槲洲,我喜欢你,盼年年岁岁与你长相厮守,你呢?”
她忐忑的看着他,害怕自己表错了情。
风从窗外吹来,她鬓角头发被吹散,他抬手将它们拂在她耳后,一字一句说:“那日青玉楼,有个姑娘穿着姜黄色旗袍从楼下一步一步走到了我心间。青梧,自那时起,我便开始觑见你……”
不,还要更早。他有一个喜欢的姑娘,喜欢了好多年。那年她八岁,他十二岁,槐树初见,一见倾心。时光荏苒,姑娘忘记了他,去了英国,而他在嶂溪,看着南来北往的大雁,年覆一日的等她归来。
那姑娘,就是叶青梧。
“青梧,我心悦你已久。”
所以,用尽手段,让你进谢府,让你嫁给我。
她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如同月牙,她以为是单相思,却是两情相悦。
嶂溪的桃花开了,叶青梧同谢槲洲的婚期也近了。
叶沈喑推掉一切公务,专心筹备她的婚礼,青梧没了母亲,一切都要他这个当父亲的来做,若遇到不会的,便问府中嫁过女儿的佣人,务必要把这婚礼做得风风光光。
婚礼前一天下午,谢槲洲将嫁衣送到叶府,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大红嫁衣上绣着凤凰、合欢花,寓意凤凰和鸣、岁岁合欢,上等金丝线描边,寓意情比金坚。而让叶青梧最惊喜的是,合欢花,是他秀的,一针一线,皆是情意。
看着这嫁衣,瞧着叶青梧脸上的红晕,叶沈喑独自伤神,他舍不得女儿嫁为人妇。
日落之时,叶青梧的姑姑叶兰徽和堂兄总算赶到了叶府。
她扑进叶兰徽怀中,眼泪顺着眼角落下,多年不见,姑姑鬓角有了白发,堂兄也成熟稳重了不少。
叶兰徽拍着她的肩,带着哭腔说:“我的青梧长大了。”
“姑姑还是一如既往好看。”
叶兰徽笑道:“老了、老了。”
天黑的时候,堂兄来到她的房间,“这是送你的礼物。”
一对龙凤镯,还有一对玉如意,还有一个桃子。
瞧着那桃子,叶青梧笑起来,想起小时为了一个桃子同打架的事儿。
“如今这桃子给你了,可别再哭了。”
她点点头:“嗯,不哭了。”
“不哭就好。”
两人虽多年未见,但全然没有陌生感,安稳说不到几句话,便开始拌嘴。
堂兄说不过她,恼得龇牙,叶青梧朝他做了个鬼脸,他气得不看她。
拌嘴归拌嘴,一点也不影响他们的感情,一直到夜半,他才离去,走得时候还说:“青梧,他若对你不好,告诉堂兄,堂兄揍他。”
“我知道了。”
这是叶府佣人第三次忙碌到脚不沾地,第一次是叶青梧回国,第二次是清明祭祖,这次,是叶青梧嫁人。
屋子裏,叶青梧已经穿好嫁衣,全福太太正梳着她乌黑的发,嘴裏念着:“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她拿着口脂对着镜子轻轻一抿,薄唇上出现了好看的红色。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声音:“新郎官来了。”
全福太太放下梳子,带她走出房间,前往大堂。
大堂之上,叶沈喑穿着喜庆的长衫坐在椅子上,叶兰徽坐在他左手边。
她走上前,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女儿拜别父亲、姑姑。”
叶沈喑走上前将她扶起,泪眼模糊道:“青梧,父亲永远都在。”
他在告诉他人,只要他在,就没人能欺负他的女儿。
吉时已到,新娘出门。
全福太太将红盖头盖上,隔绝了她的视线,堂兄走上前,握住她的手,送她出嫁。
踏出府邸的那刻,她知道,叶府于她,或许永远都回不来了。
谢槲洲走上前,从堂兄手中接过她的手,握得紧紧地,堂兄说:“愿你们以后,琴瑟和鸣,岁月静好。”
“多谢堂兄。”他弯下腰,朝他鞠了一躬。
锣鼓一响,叶青梧坐上了花轿,谢槲洲飞身上了红鬃马,一抬抬系着红绳的嫁妆从叶府抬出,最前端的都到了谢府,最末的还在叶府,旁人都说,叶沈喑嫁女,掏空了叶府。
大街上唢吶声声,满城桃花被风吹散,一朵朵在空中纷飞,似在为她的出嫁贺喜。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这是民国九年三月,叶青梧嫁进谢府,谢槲洲终于娶到了心爱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