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具体在哪儿,他不知道,可听人说过,隔着大洋,在彼岸,那是很远很远的距离。
他们是不是,不会再见?
“我走了之后,”她呜咽一声,“你会想我吗?”
“会!”他会一直想着她,会在嶂溪等她回来。
“小哥哥,等我回来。”
天空下起雨,混着她的哭声,她抱着他,泪水打死了他的衣襟。可她还是要走。
飞扬的尘土带走了她,也让他流下了人生中最多的泪。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想。
此后,他不再同任何人说话,野蛮生长。
直到姑姑找到了他。
失去了孩子的姑姑将他视若亲子,但仇恨蒙蔽着她眼睛,她要他的父亲死。
谢槲洲并不关心他的死活,可局势的变化,让他不得不走上弒父的道路。
因为,他的父亲叛国,暗地裏支持侵虐者。
这一点,他绝不容忍。
因为叶青梧。
她为什么会被送去英国,就因为这个不安稳的国家。他想,若有一日家国安定,她是不是就会回来?
于是,在姑姑的运作及支持下,他弒父,灭了谢府全族,整整一百零八个人,无一活口。
在嶂溪纵横多年的谢府倒臺,取而代之的是他。
他要这个国家站起来,要活在水生火热的百姓站起来,实业救国,他要工厂,要工人,要商品,要赚外国人的钱。他要这些钱去它该去的地方,要这些钱成为赶走侵虐者的炮火。
他在暗地裏做过许多事,但世人不知,他们骂他卖国贼,他不在乎,他只想求凈土,让她回来。
他在嶂溪一日一日的等,终于在民国八年等到了她。
那一日,她穿着姜黄色的旗袍踩上了木梯,向他走来,他孤寂多年的心也在这一刻迎来了一丝光,将阴霾扫凈。
可小姑娘忘了她,原来,在她心裏,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但这些都不重要,只要她回来便好。
后来,又发生了诸多的事情。他设了一场局,娶了幼年时的小姑娘,他想此生会圆满了,可这样动荡的年代,活着都是奢望。他的小姑娘被战火带走。
他曾不信命的,可弒父成了,最爱的人也走了。难道真就是天煞孤星吗?
他所求不过一世圆满而已,怎么就这么难?
她走了,他也疯了,一日一日想着她能活过来。
旁人说他是疯子,他不在乎。他只相信,天下之大,总会有人会旁门左道的东西,能让她回来。
这样的人,确实被他找到了。
这是个算命先生,穿长袍,抱着猫儿,他说能送他去来世,为他造一场梦,让他所求得到圆满。条件事,他死后的供奉。
他答应了。
业火焚烧,令他蚀骨钻心的疼,可只要一想到她,也就不疼了。
他只想要她。
去来世的路的终于铺完,当业火再次燃烧,神魂俱灭之时,他在火光裏看到了她。
那是冬日,她温了一壶酒邀他坐在檐下赏雪,而这壶酒明着是为他而温,暗地裏却被她喝了个精光。
她醉了酒,脸颊通红,像抹了最艷的胭脂,他坐过去,她的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一切都是岁月静好的模样。
不多时,下雪了,她迷蒙着眼看雪,慢慢地握住了他的手:“谢槲洲,我们就这样到白头。那时候,一定是太平盛世。”
“对的,那时候,一定是太平盛世。”
然而,他们所愿的天平盛世终究没有看到,前人只能用身躯为后人铺一条笔直的大道,唯愿他们少走一些弯路,此后活着不再是奢望。
业火燃尽,幻影也消失了。
他说:“青梧,等我。”
时空的洪流不知道流向了哪来,他终是得了一世圆满。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叶青梧担忧的问道:“你怎么了?”
“梦到……前世了。”他说。
她将他拥进怀裏,小声哄着:“别怕,我在身边。”
“嗯。你在。”
只要她在,他的心就会跳动,血液也会流淌。
又一年大雪纷飞,她扑进了雪地裏叫他的名字,道:“谢槲洲,我们会有岁岁年年。”
对的,这一世的他们会有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