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你为什么喜欢看戏。”
小时候,村庄裏,有个院子,院子裏面常传来戏声,她就坐在门口,听那人唱,而他就陪在她身旁。
他听不懂这些东西,可她喜欢,他就愿意陪着他。他向来盲目追随她的一举一动,却从未问过她为什么?
“你从英国归来,按理说更喜看话剧才对。”
话剧是舶来品,在大学尤为受欢迎,学生爱演,有文化的人也爱看。
如今的那些新青年就是这样,追寻西方人的一切,学他们穿西服,喝咖啡洋酒,跳新式舞蹈。
她说:“以前在英国看过,看不下去,便不喜了。”
她受过新教育,可有些东西,从骨子裏改变不了,爱茶,爱戏。
“那为何这戏你就听得下去?”他不解。
“我父亲从小习四书五经,我姑姑也是,他们不准我看哪些稀奇古怪的书,只准看孔孟经典,我对这些不喜。偶然一次,在一处院子听人唱戏,戏中的故事让我来了兴趣,此后便爱上了。”
其实,她就是对那些戏本子感兴趣,喜欢那些故事,所以才成了个戏痴。
“你还记得我送你的那本《续弦怪录吗》?”
“记得。”他已经看完了,妖魔鬼怪,他向来不信。
“那本书是我偷偷藏的,藏在我父亲书房裏十余年,你赠我珠宝,我才将那书挖出来,它才重见天日。”
她不是特地要送他这本书,她只是在想给他回什么礼时,蓦然想到了书房裏还有一本被她藏起来的志怪小说,于是就给了他。
“我父亲问我这书哪裏来的,我说一直藏在他书房,他还吹胡子瞪眼的。”说到这裏,她笑了笑,她现今还记得叶沈喑想收拾她,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为何?”据他所知,叶沈喑膝下只有她这一女,宠得跟什么似的,不可能因为一本书与她翻脸。
“他学孔孟之道,书房裏放的都是儒家圣典,他觉得这些小说与它们放在一起,是有辱圣人。”
那个老头子,说话的确文绉绉的,让人喜欢不起来,若他不是叶青梧父亲,他早就找人将他收拾了。
“你呢?你又是为何?”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她一不觉得他是个商人,反而更认为他是征战沙场的将军,翻云覆雨,颠覆王权。
“图个清静,也……”
起初,是因为她喜欢,后来,是真的图个清静,也是等她。
“也什么?”她没听清后面的。
“没什么,就是图个安静。”
“在这裏图安静?你也是个怪人。”
戏楼是最吵的。戏声、乐声、人的说话声,嘈嘈杂杂,如同乱炖,让人脑疼。
“陶渊明都说‘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他都能如此,我为何不能?”谢槲洲反问道。
“如此,也对。”她一向不反驳诗人的话,特别是陶渊明还是她颇为喜欢的诗人。
叶沈喑吃了喜宴便同主人告辞,正要出府时,被陈铭叫住,他曾与此人打过交道,有些交情,但不多。
陈铭笑着向他拱手:“恭喜叶兄要步步高升了。”
叶沈喑一头雾水,“高升什么?”
这人奇怪,上来就是恭喜,他连喜从何来都不知。
“叶小姐同谢先生如同恋人。叶兄若是攀附到谢先生,岂不是要步步高升。”
“青梧同谢槲洲?这怎么可能。”若不是维持文人风度,他定骂陈铭一句荒唐,辱他闺女名声。
“叶兄别不信,上次我去谢府,还是叶小姐来接待我和意儿,你若不信,可去问我家意儿。”
他说得理直气壮,到让叶沈喑信了几分,但谢槲洲臭名在外,绝不能让叶青梧与他扯上关系,“眼见为实,我未亲眼所见,便是你陈铭造我闺女的谣。”
“你……,”陈铭铁青着脸,“你这人,我好心恭喜你,你竟说我造谣,简直不可理喻。”
“老夫不稀罕你的恭喜,”叶沈喑破口大骂,“你陈铭是怎样的人我叶沈喑会不知?我警告你,你若敢毁了我闺女的名声,老夫就同你拼命。”
叶沈喑是出了名的性格古怪,陈铭怕他真对他做些什么,骂骂咧咧的落荒而逃。
他走后,叶沈喑赶忙坐上贺老爷子的车,赶回叶府。
他虽对陈铭大放厥词,可心下还是惶恐不安,若陈铭说得是真的他又该当如何?
谢槲洲同叶青梧,绝非良配。他女儿有清白出身,谢槲洲心狠手辣,配不上她。
叶府不站队,倘若叶青梧真同他扯上关系,前任谢府家主流落在外的旧部,一定会拿叶府开刀,这是灭顶之祸。他就是个儒商怎斗得过这些背后有人的新派商人呀!
叶沈喑想到这些,越发惴惴不安。
南山月的戏唱完了,换了另一位上臺,有她珠玉在前,后头像是东施效颦,叶青梧听得无聊,想回家躺着看看书了。
谢槲洲瞧她用手撑着脸,目光呆滞,便知那人唱得不合她心意。
“饿了吗?请你到五芳斋吃饭?”
叶青梧摇头,“早上吃得多,这会儿不饿,到是想回家躺着了。”
“累了?”
“有点。”主要是戏不好看,听得让她瞌睡。
“走吧,我送你回家。”
“你也不听了吗?”叶青梧转头问。
他点头,他今日本就不想听戏,只是知道她要来,他才来的。
她站了起来,笑着说:“行,那就走吧。”
他将她送到老地方,她说:“我父亲今日去吃喜宴了,不在府中,送我进门可好?”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这番话,只是……他不应该一直待在阴影下,他也应该见阳光。
他楞了一下,忙点了点头。天知道,叶府的大门,他做梦都想登。
关上车门,谢槲洲送她回府。
她走前面,他走后面,踩着她的影子。
荒凉的内心,此刻百花齐放,阳光也洒下点点金光,将黑暗照亮。
漆红大门前,他终是迟疑了,对她说:“我就送你到这儿。”
倒不是不敢,他终归要为她的名声着想。
她正要说话,却听得远处传来一道声音,他们同时转头,叶沈喑就站在臺阶下,沈着脸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