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出去。
就看见苏柏延神色震动,嘴唇微颤:“师父……”
宋山打断他:“我真想过,百年之后,你来替我上炷香,替我扫去墓前雪,带一碗雄黄酒。可惜……算了,这副残卷,我让给你。”
苏柏延抬头又道:“师父……”
“我已不是你师父了。当年,就在此地,是你亲口对我说,你不愿一生像我一样碌碌无为,要去闯你自己的天地。我是寂寂无名的凡夫俗子,平庸之辈,下半生也只打算守着这方寸的蓬山路过活,你回头来找我,是砸自己的前途。没有必要。送你这副残卷,算是师徒一场最后一点情谊。从此以后,你不必再觉得愧疚,我对你也没有抱怨。”
宋山转头,不顾苏柏延恳求,准备上楼取董其昌扇面残卷。宋敬原赶紧把头缩回去,目送着他师父上了楼。片刻后旋身而下:
“送你收藏的那个人,是不是姓白?”
苏柏延声音极低:“是。您和他认识?”
“告诉他,这副董其昌我不要了。我和他之间也再无瓜葛。”
苏柏延抬眼瞧着宋山,一脸无措的茫然,宋山只是摆摆手,不愿多言。显然又是一桩理不清的故人旧事。
见事情已成,没有理由多留,苏柏延只好拿起东西,说了句替他向敬原、拾萤打招呼,转身欲走。
走之前又说:“宋先生,註意眼睛。您不要总在半夜写画工作。”
宋山鬓边已微微发灰,他不在的几年间,岁月悄悄流过。
宋山只是说:“苏老师,你也是。修修补补到深夜,猝死了,博物馆给你发优秀员工证书么?”
苏柏延眼底一红,心想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不再说话,向门口走。
可到堂下时,大咕忽然奋力耸动身子,把自己肥硕的鸟头从笼子中挤出去,张嘴在苏柏延的头发丝上轻轻啄了一口。
一只胖鼓鼓的鸽子“咕咕”地叫起来,摇头晃脑,似是见到熟人十分高兴似的。
苏柏延忽然失声,顿了片刻,猛地回头,在潮湿的青石板上朝宋山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不能忘……您也不能。”
28
春日花
◎枯木逢春◎
吴孟繁走后,没有再来过蓬山路。但他和路宋二人却成了朋友,课余时间偶有交流。
自从得知路拾萤苦数学久矣,他就有事没事将一中的学习资料和试卷好心转发给他。
吴孟繁心胸宽广恐怕随了他妈,毕竟吴父咽不下这口气。
此人造诣不深,心眼极多,本事不大,自诩文人的酸气偏偏很重。觉得宋山不肯收自己的宝贝儿子为徒,是瞎了眼睛,于是到处走街串巷吹枕边风,说褚方元那儿的“蓬山字画”不过是附庸风雅,不值一提,是小丑作怪,博人眼球,大家不要上当。
这话传着传着,转了一圈,落到宋敬原耳朵裏。
若非吴孟繁发来微信,连说三遍“家父是个没吃着葡萄的的白眼狼”,并诚诚恳恳道了个歉,宋敬原就要拎上路拾萤去和人干仗了。
少爷火气轻易不能消,左思右想,上网买了两罐油漆。
第二天,拎着油漆桶摸到吴父公司门口——吴父在一所印刷公司做会计,单位离二中不远,门口有一道老墻——于是宋大诗人大手一挥,在现成的白墻上挥洒笔墨。
红色的油漆写了几行大字:
吴爷生来好文史,可惜胸中无笔墨。
大肚便便如竹笋,皮厚嘴尖腹中空。
蓬山无门路不通,眼红还怨葡萄苦。
夜拨算盘翻旧账,才知自是二百五。
给吴父气了个高血压病发。
于是对方气势冲冲找上门要说法,宋山亲自出面把事情解决,给印刷公司赔礼道歉,转头大发雷霆,在前堂喊人:“宋敬原,你给我滚下来!”
宋敬原当时正在和路拾萤玩抽王八,脸上贴满纸条,闻言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下了楼。
宋山瞧见,气不打一处来:“你要干什么?垂帘听政?”
宋敬原赶紧把纸条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