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师父随手一指:“你给我站那儿!抱着书!”
宋敬原自知理亏,头顶一本半个巴掌厚的四库全书之一,靠着木柜罚站。
就听见宋山问:“这是你写的?”
宋敬原装傻:“写什么?”
宋山把手裏的“乱涂乱画罚款单”砸到宋敬原脸上:“你有这本事,怎么不拿去做点正事!”
宋敬原说:“我看他不顺眼。他都欺负到您头上了,我还不能给您出——”
“气”字还没说出口,宋山拿着竹扇在案上重重一敲:“你那是给我出气吗!你那叫给我丢脸!宋敬原,我教你写字,是教你这么用的?”
宋敬原不吱声了。
他和宋山师徒多年,此时清楚宋山确实动了气。
不是什么大事,但也没什么撒娇的余地。
宋山指着他鼻子骂:“他到别的地方去说我不好,你就让他说,还能让他说死了不成?你跑到人家公司门口去写大字报,你要干什么,白底红字的,抄家吗?”
宋敬原说:“我错了师父。”
“你错哪了?”
宋敬原压根不知道自己错哪了,只好沈默以对。
宋山气得头疼:“哪只手写的?”
宋敬原默默伸出右手,“啪”的一声,湘妃竹扇头重重砸在手心。
宋敬原挤眉弄眼地“嘶”了一口,到底没敢把手收回去。宋山不解气,又抽了几下,顿了半天才恨铁不成钢地摇头:
“宋敬原,你要替我出气,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该说的我要说。姓吴的怎么诋毁咱们,那是他的事情,眼不见耳不听,心裏自然清凈。关起门来,你要骂他,我一点不阻拦。可是你到外面去,写穷酸诗挤兑他,要他的亲朋同事看他笑话,是你自己掉了身份。”
“你以为别人真关心这件事裏谁对谁错吗?他们看完乐子,回家只会说,姓吴的心眼小,姓宋的嘴刻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和你说的做人如行笔,不卑不亢不露锋芒,你都拿去餵狗了吗?若真招惹心胸狭隘的,日后他要报覆,惹来一屁股麻烦,又找我给你收拾吗?”
宋山顿了片刻:“再退一步,他再不济,也是吴孟繁的父亲。吴孟繁是个好孩子,和你们也熟络,这件事以后,他以后见了你,左右不是人,该往哪边站,你替他想过没有?”
宋敬原被他说得心裏发虚,沈默片刻,觉得自己确实错得离谱,就把手伸直了:“我知道了师父,您罚吧。”
“我罚你有用?”宋山火冒三丈,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找你褚爷拿点油漆,滚去给我把墻刷了!然后再去给人道歉,顺便告诉他,我宋山的东西你爱买不买,看不上,也轮不到他指手画脚,仔细他的舌头!听见没有?”
宋山到底也是个有脾气的,这就算是给了吴父态度。
宋敬原心花怒放,拉着极其无辜的倒霉蛋路拾萤一溜烟刷墻去了。
开学前的一天,宋敬原独自去苏柏延家拜访师兄。
那时那副董其昌扇面已然修补了七七八八,苏柏延埋头补浆纸,顾不上招待他,要他自己找水喝,再随便看看。
宋敬原在苏柏延家转了一圈——到处都是资料册、古籍、书画和陶瓷类文玩,便坐在沙发边,伸手抱住一旁苏柏延的腰。
苏柏延拿他没有办法,一低头,瞧见右手掌心微微的肿——吴父是江都乃至全国字画圈裏的名人,出了这件事,他也略有耳闻。就失笑道:“挨揍了吧?”
宋敬原把头埋在他怀裏闷闷地答:“揍就揍吧,解气。”
苏柏延揉他脑袋:“以后不要意气用事。你师父最讨厌人逞口舌之快。”
宋敬原说:“师哥那天在家裏跪他,不也是逞口舌之快?”竟敢以师徒的名义相逼。
苏柏延被说穿了心中所想,哑然片刻,仗势欺人:“你想再挨一次揍?”
宋敬原立刻收拾东西准备开溜。
他走之前,苏柏延喊住他,钻进乱七八糟的卧室中翻找什么。
是一个礼盒,他交到宋敬原手上:“那天你和我说的,关于金农漆书的事情,想明白了吗?”
宋敬原点头:“后来师兄不是说了吗,习书写画,算是‘精神支柱’,是个人的表达,只需要和自己比。笔意或是阻塞、或是顺畅,都是心思通达与否,不需要考虑名声、钱财的身外事。”
苏柏延略感欣慰:“你要是真的喜欢,就一生做这一件事,陪在师父身边。”
宋敬原问:“我若不做,师兄会怪我吗?”
苏柏延说:“不怪。我不能逼你,人各有志,尊重你的选择。”
宋敬原挤眉弄眼:“研究书画可不能当饭吃。有一天我和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