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把总这才不情愿地把刀插回鞘里。他看看莱昂纳尔,又看看院子里的周家人,挠了挠腮帮子,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才转身对身后的绿营兵挥了挥手:“退下退下,都到巷子里去。”
绿营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把枪放下了,鱼贯退出了院门。
周伯宜的额头冒了一层冷汗。刚才刀架在脖子上,他腿都软了,这时候扶着八仙桌才站稳。
天井里静了一小会儿。周家的人蹲在墙角不敢动,绿营兵退到了院外,只剩下钱把总和那个通译还站在院子当中。
莱昂纳尔正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院门外又响起一阵急促的蹄子和人声。
“知县大人——到!”
话音刚落,外面又是一阵骚动,夹杂着几声“让开让开”“县太爷到”之类的喊声。
钱把总的绿营兵还没撤利索,跟刚赶到的衙役们撞在一起,洋枪和铁尺叮叮当当碰了几下。
一个衙役的帽子被枪托碰掉了,一个绿营兵的后背挨了铁尺戳了一下,两拨人马推推搡搡,互相骂了几句。
“挤啥挤!这群衙役没长眼睛?”
“明明是你们挡路!赶紧让开!”
最后还是张捕头和钱把总,各自朝自己的人吼了两嗓子,才把场面稳住。
然后,一个穿着玄色马褂的年轻官员骑在骡子上,歪歪斜斜地从巷口进来。
骡子还没停稳,汪有龄就从鞍上跳下来,还差点栽了跟头,幸好被身后的顾春圃一把扶住。
汪有龄站稳了,抬头一看——
先是看到莱昂纳尔站在这间书屋的堂屋门口,旁边还站着另外一个洋人。
然后又看到墙角蹲着十几个老百姓,有几个人面前扔着扁担锄头,像是刚刚在这里发生过一场械斗。
再往巷子里看,一群绿营兵荷枪实弹站成两排,钱把总叉着腰,正和张捕头互相瞪眼。
往堂屋里看,八仙桌上躺着个小孩,裹着毯子,旁边还站着两个书生模样的人。
汪有龄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努力把会稽知县应有的架子端起来,朗声问道:“会稽知县汪有龄在此。这是出了何事?”
没人回答。周家的人不敢吭声,蔡元培和寿镜吾也不知道该跟谁说。
汪有龄又问了一遍:“本县在问,此处出了何事!”
钱把总先开了口:“汪知县,我们接到宁波道台衙门的命令,前来保护法国的梭勒先生。我们到的时候,院子里这些人——”
他指了指墙角蹲着的周家族人:“正拿着扁担锄头围着洋大人。本把总正在盘问他们,还没问清楚。”
汪有龄听完,脸就白了——洋人被中国人拿着扁担锄头围着?还是被道台衙门明令保护的洋人?
他转头看了一眼莱昂纳尔,又看了一眼阿尔贝,咽了口唾沫,尽量稳住语气问:“哪位是梭勒先生?”腿已经开始打颤。
莱昂纳尔还没说话,钱把总就指着他说:“这位就是。”
汪有龄朝莱昂纳尔看去——这人身上没沾什么泥水,神情也不像是受了惊吓。
倒是旁边的阿尔贝裤腿上沾着泥点子,领口也歪着,像是赶了不少路。
汪有龄心里转了几个念头,觉得这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可自己又不通番语,不知道如何开口。
周伯宜朝汪有龄一拱手:“老父台!学生周伯宜,这事因我儿而起,容学生回禀!”
汪有龄倒是认出他,点了点头:“是你?好,你来说。”
周伯宜便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等他说完,蔡元培又上前拱了拱手:“老父台,学生蔡元培,刚刚伯宜兄所说属实。梭勒先生确实是在救孩子,并非加害。”
寿镜吾也出言附和:“鄙人也都看见了,梭勒先生确实是救人。”
莱昂纳尔也微笑着开口了:“确实只是一场误会,无需大惊小怪。”
汪有龄被莱昂纳尔的官话吓了一跳,不由得上下多打量了他几眼,犹疑地问:“梭……梭勒先生?您……您会说……中国话?”
莱昂纳尔点点头:“确实略知一二。”
汪有龄按捺住好奇心,接着又斟酌了半天,直到师爷在身后拽了拽他的衣袖,与他耳语几句,他才转身朝莱昂纳尔拱了拱手。
“梭勒先生,如此看来,是我朝子民有失检点,险些冲撞了先生。惭愧惭愧,惭愧之至。”
莱昂纳尔心里叹了口气——这个时代的中国,正处于“百姓怕官,官怕洋人,洋人怕百姓”的诡异循环当中。
民间的百姓、商人、工匠,尤其是沿海地区的,早就习惯了和洋人打交道,甚至敢于用各种手段与洋人或合作、或竞争。
就像「胡裕昌」的掌柜胡执卿,面对英资背景的「祥泰木行」的倾轧,他没有投降,而是想着如何借其他洋人之势与之拮抗。
甚至就连整天在「胡裕昌」门口编竹筐的老周,面对自己的时候,也能做到不卑不亢,恭敬却不卑微。
更不要说暗地里想向自己“通风报信”的黄金荣,更是把身上的机灵劲儿都使了出来,自己好不容易才不被他绕进去。
就连今天周家人,也都在孩子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对自己这个红毛鬼展现出了悍勇的一面。
相比之下,像汪有龄这样的官老爷们就显得逊色多了,见了洋人,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还不如寿镜吾、蔡元培这样的秀才。
想到这里,他摆了摆手:“我说了,一场误会罢了,不必太过挂怀。”
汪有龄听了,心里吁出一口气,但还是不敢太放松。他看了看绿营兵,又看了看墙角的周家长短工,正要下令让他们都撤走。
偏偏这时候,桌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原先盖在孩子身上的那条薄毯从桌上垂下来一角,一颗小小的光头从毯子下面拱了出来。
原来是樟官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小孩子的眼睛还没完全聚焦,只是迷迷糊糊地四处望了一通。
他先是看见了堂屋的房梁,看见了旁边站着的寿镜吾,然后又扭过头,又看见了那个蓝眼珠子、高鼻梁、栗色头发的洋人。
樟官跟莱昂纳尔四目相对,一张嘴,发出了一声震天响亮的哭声。
“呜啊啊啊啊啊——”
阿长哭嚎了一声,推开人群直接扑到桌前:“樟官哟,我个心肝宝贝呀!都怪阿长不好呀——”
樟官一边哭一边往阿长怀里钻,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我怕呀,红毛鬼,我——呜哇哇哇哇。”
阿长也跟着哭,鼻涕眼泪都糊在了毯子上,一边哭一边拍着孩子的背:“没事了!没事了!红毛鬼都走开了!”
这话一出,现场听懂这句话的中国人脸色都变得很难看,甚至不敢再看莱昂纳尔。
但莱昂纳尔只忍不住笑了一声,摇摇头,示意自己不会介意。
就在这时候,巷口又是一阵嘈杂,一声长长的呐喊传了过来:
“府台大人——到——”
汪有龄听到以后,膝盖一软,师爷顾春圃连忙扶住了自己的老爷,才没让他出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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