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6年2月中旬的一个普通早晨,维尔讷夫的山麓别墅里,莱昂纳尔坐在餐厅的窗边吃早餐。
餐桌上摊着一叠报纸,《费加罗报》《小巴黎人报》《小日报》……还有两三份特别发行的号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堆今天早上刚送到的邮件上。这些都是邮差早上八点半准时送到的。
莱昂纳尔如今每天都要收到上百封各种邮件、电报,这还是明确知晓他的住址、能直接寄到山麓别墅来的部分。
绝大部分普通读者的来信是寄到《小巴黎人报》和“沙尔庞捷的书架”等报社和出版社为他专门开设的独立邮箱。
这些信每周由编辑挑选后给他集中送来——主要是年轻人和孩子的——剩下的存放到他为这些信件购买的几间房子里。
苏菲每天都花至少两个小时为他分拣这些邮件和电报,这是她日常最重要的工作之一,至少现在还不放心交给别人。
这些信有些是出版社和报纸的约稿函,有些是读者的长篇读后感,有些是陌生人的求助信,还有一些是各种商业合作。
苏菲总能从中挑出那些真正重要的,把垃圾信件过滤出去,然后把剩下的按照紧急程度排好顺序交给莱昂纳尔。
这是两人之间的默契。
今天早上,她裁开两封信封,只看了一眼抬头,就把它们从一堆邮件里抽了出来,放到莱昂纳尔的手边。
“这两封我看不懂,用的是中文,”她说,“你交代过,上海和檀香山来的信都直接交给你。”
莱昂纳尔放下咖啡杯,拿起了第一封,信封上的落款告诉他是严复从上海寄来的。他抽出里面的信纸,迅速扫了一遍。
严复在信中说,他已经辞去了天津北洋水师学堂英文教习的职务,来到上海,专心为“梭勒奖学金”之事奔走。
如今他已经在阿尔贝·德·罗昂的安排下,住进了法租界麦高包禄路附近的一间公寓,条件很不错,他很感谢。
翻译的事不算难,他已经在上海物色了几个通晓英文和法文的年轻人,今年就可以翻译出几部欧洲最新的学术著作。
但选送民间赴法学童一事要难得多,尤其是地方上的缙绅几乎没人愿意把子弟送到“红毛番”那里去,需要慢慢想办法。
信末他提到了阿尔贝的帮助很大,那位罗昂家的小少爷现在在上海吃得很开,三教九流的事情都能摆平,帮了大忙。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然后又拿起了第二封,来自檀香山,寄信人是孙眉。
随信附送了一份报纸——中文报纸——报头印着「檀香山华报」几个大字,发行日期是1886年1月1日。
孙眉在信中写道,莱昂纳尔的话对他启发很大,这里美国人不断咄咄逼人的做法,也让他觉得团结华人迫在眉睫。
他联合了几位华商凑钱办起了这份报纸,专门报道檀香山华人社区的新闻和事务,以及国内形势和世界大势的消息。
给莱昂纳尔寄来的这份是创刊号,他认为只要这份报纸能坚持办下去,一定能凝聚起华人在檀香山的声音。
莱昂纳尔翻开了那份《檀香山华报》,头版头条是夏威夷国王卡拉卡瓦陛下视察糖厂的消息,没什么特别;
引起他注意的是第二条——檀香山刚刚与日本签署了《1886年移民协定》及《日本与檀香山渡航条约》的报道。
报道说,根据这份协定,日本移民在檀香山享有参政权,可以参与当地市政选举和担任公职——华人依旧没有。
莱昂纳尔看到这里笑了一下,他知道这是夏威夷王室为了平衡美国势力对夏威夷政治的影响而采取的手段。
美国种植园主已经控制了夏威夷的经济命脉,如果再让他们控制了政治,夏威夷王国迟早会成为美国的一个州。
引入日本移民作为政治筹码,是卡拉卡瓦国王为数不多能打出的牌了。
他想了一会儿,现在有了这份中文报纸,也许檀香山华人的命运会和历史上有所不同?他说不准。
他知道在原来的历史里,夏威夷王国在1893年被美国商人政变推翻,随后被美国吞并。
那里的华人一直处于被排斥的境地,没有政治权利,没有社会地位,只能在甘蔗园里做工,或者开些小杂货铺谋生。
现在有了《檀香山华报》,至少华人能团结起来,也能在政治上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他准备让孙眉定期寄送这份报纸到巴黎来。至于更多的,只能交给时间来检验了。
莱昂纳尔放下报纸,又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看向苏菲。
“上海的碳化灯丝厂现在生产得怎么样了?”
苏菲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报表看了一眼。
“已经往英国送了两次货了,”她说,“斯旺博士那边做了测试,质量稳定,和爱迪生从前供应的优质灯丝几乎没有区别。”
莱昂纳尔点点头,表示满意,自己当初去中国找竹材的决策是对的。
爱迪生控制了日本的优质竹丝供应链,如果继续依赖他供货,不但成本高,而且随时可能被他阴一下。
现在上海建立了自己的灯丝厂,用浙江的桂竹制作碳化灯丝,质量不输日本货,这就算摆脱对爱迪生的依赖了。
他放下咖啡杯,三两口吃完了剩下的早餐,起身穿上大衣。
“我今天要去乐园工地,”他说,”还有十天就要开业了,得去看看最后的进展。”
苏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莱昂纳尔走出别墅,来到门口停着的那辆天蓝色电车旁。
这辆车近期又进行了几次改进,轮胎更厚、更耐用,方向盘比第一代灵敏得多,不过重量增加了,续航稍缩短了一些。
毕竟真上市销售了,不可能像最早的原型车一样简陋。”冰箱彩电大沙发”里的前两项暂时实现不了,最后一项必须有。
不然巴黎的那些阔佬不会买单。
他坐进驾驶座,合上电闸,电动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车身平稳地向前滑了出去。
维尔讷夫通往布洛涅森林的这条路他已经跑了无数次了,中间有一段要经过市区的道路。
他的车从一辆公共马车旁边超过去的时候,车上的乘客纷纷转过头来看他,甚至有人开始吹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