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醒报》的编辑部在圣米歇尔大道旁边一条窄巷子的二楼,门脸很窄,楼梯很陡,环境糟糕。
这份报纸发行量常年不到八千份,主要靠在拉丁区的咖啡馆和书店里卖,偶尔也能在报亭里见到。
老板兼主编埃米勒·肖代尔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新闻人,办过三份报纸,倒闭了两份。
这一份之所以撑了七年,靠的是“绝不碰政治”和“什么都报道一点”的策略。
这天下午,编辑部里只有两个人还在。一个负责社会新闻和街头趣闻的朱尔·勒梅尔,一个写文艺评论的奥古斯特·瓦莱里。
两人都坐在自己的桌子后面,勒梅尔面前摊着《小巴黎人报》,报上那则关于乐园票价的公告被他用红铅笔画了一个大圈。
勒梅尔把报纸往桌子上一放:“你看了没有?周日票只要两法郎!可他们连一张免费的票都不肯给我们,让我们自己去买。”
奥古斯特把报纸转过来扫了一眼:“两法郎也不贵。”
“这不是贵不贵的问题。”勒梅尔敲了敲报纸,“是态度问题。往年哪个新剧场开业、哪个马戏团搞首演,不给我们送几张票?
连蒙马特那个新开的歌舞厅都派人送过两张楼座票来。结果这个乐园,一张票都不给我们报社送!”
奥古斯特想了想:“那大报呢?《费加罗报》《世纪报》,他们也要自己买?”
勒梅尔摇了摇头:“我打听过了。都一样,不送,一张都不送。”
奥古斯特皱起眉头:“那索雷尔就不怕记者赌气不去?他不送票,到时候报纸上都空着,吃亏的不是他自己吗?”
话音刚落,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埃米勒·肖代尔走上来了,手里拿着一卷刚印出来的校样。
他走到两人桌子中间,放下校样,然后抬起手,在奥古斯特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亏你还是写文艺评论的。”
奥古斯特捂着头转过身:“老板?”
肖代尔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份《费加罗报》,翻到第二版,上面有一则简讯,只有短短几行字——
【本报主编马格纳德先生已受邀参加加勒比海盗主题乐园的试运营体验活动,届时将就乐园项目与设施进行现场考察。】
“你自己看。”肖代尔用手指戳了戳那则简讯,“除了他,《共和国报》主编也去了。还有好几个大报的头儿都收到了邀请函。
你以为是索雷尔不给报纸送票?人家是直接请最有分量的那几个人去。到时候全巴黎的报纸都在写这个乐园,只有我们……”
他拿起校样在奥古斯特头上又轻轻拍了一下:“只有我们,因为他们没有送我们一张票,什么也写不出来,那才叫难看。
读者一定会觉得‘《提醒报》连2法郎都舍不得花,真抠门’——这事对报社声誉的致命打击,懂吗?”
奥古斯特没再出声了。
勒梅尔在旁边插了一句:“那我们也去买?”
肖代尔转过身看着他:“对。你们随便哪个,现在就去买票,买两张,两个都要去!写不出来东西,这个月的稿费就别领了。”
勒梅尔和奥古斯特对视了一眼,谁也不敢反驳。
肖代尔拿起那卷校样,转身往自己的小办公室走去,又补了一句:“我听说两法郎的票不限量,买不到就别回来了。”
说完推门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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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刊登了票务信息的那天下午,巴黎各大剧院售票处的窗口旁边,就多了一块小木牌,上面是板板正正的几个大字——
【加勒比海盗主题乐园·门票代售处】
法兰西喜剧院售票处门口,很快就排起了四五十个人的队伍。
队伍里有带着孩子的母亲,有背着帆布包的学徒,有穿着整洁外套的小职员,甚至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老太太。
每个人买完票走出来的时候,手里都捏着几张浅蓝色的纸片,纸片上印着一艘帆船的剪影和一行小字——
【二月二十八日·周日·入园券】
乐蓬马歇百货公司的一楼礼品部也设了一个售票点,排队的人更多,买香水的小姐们不得不在人群里侧着身子挤来挤去。
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买了四张票出来,旁边一个年轻人凑上去问:“先生,票好买吗?”
“好买!”中年人把票给他看了一眼,“没有限购,我买了4张,花了6法郎。”
“才6法郎?不是1张票就要2法郎了吗?”年轻人瞪大了眼睛。
“对。但我买的是,家庭套票,两个大人加两个孩子,”中年人把票仔细地放进钱夹子里,“这里6法郎能进去4个人,值了。”
巴黎歌剧院售票处和圣拉扎尔火车站旁边的旅游咨询窗口也在卖票。
时间到了傍晚,圣拉扎尔那个窗口前还排着二三十个人,大多是刚下班的职员和工人。
一个年轻工人买到票以后,小心翼翼地把票折好,放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像是怕弄丢了。
队伍里有人在高声聊天。
有个声音说:“2法郎不贵。别说摩天轮了,就是光进去走一圈,看看那些建筑也值了。那都是加尼叶大师的手笔!”
另一个声音接话:“报纸上说一天最多能进两万人!那可不像剧院里演索雷尔的新剧,2法郎都买不到一张站票。”
旁边有人笑了:“剧院那是没办法,就那么大地方,但这个乐园有的是地方!”
有人担心起来:“那要是全巴黎的人都去了,里面不得挤死人?”
前面排队的一个老头回头答了一句:“你怕挤就买下周日的票嘛,摩天轮没有长腿,又不会跑。”
队伍里响起一阵笑声。
几乎每个售票点都是这样——队伍排得不短,但票源充足,几乎没有人空手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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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就到了星期五,早上10点,布洛涅森林边上的皇家港大门缓缓打开了。
五百位受邀的“体验官”陆续到来。男士们穿着晨礼服或深色西装,女士们戴着帽子和手套,孩子穿着整洁的周末衣服。
门口没有排队的栏杆,没有拥挤的人潮,只有一条铺了红地毯的通道,两侧站着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礼貌地引导人流进入。
大门外,是巴黎的记者们,但他们被堵在一道铁栅栏和几十个面无表情的门卫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