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森特·梵高抵达巴黎的时候,箱子看起来比人还要疲惫。
那只旧箱子被他随手放在卢浮宫外的石阶边,扣带磨损,边角开裂,里面塞着衣服、速写本、画布、信、颜料管……
巴黎的人流从它旁边经过,几乎没有人低头看它一眼。
这里每天都有外省人、外国人、学生、模特、商人、穷画家、假贵族和真贵族来来往往,他和他的箱子都算不了什么。
更何况文森特·梵高身上的外套既不符合巴黎的气候,也不合巴黎的审美,他甚至连胡须都没有刮干净。
他没有先去旅馆,也没有去「布索-瓦拉东公司」画廊找自己的弟弟提奥,而是遵循一个画家的本能,来到了卢浮宫。
提奥在信里说,巴黎和从前不一样了,只要是画家就有活干,图画也不再只挂在贵族与收藏家的墙上。
孩子买图画书,市民排队看动画,出版社需要插图,剧院需要海报,就连妓院也要定期更换门口贴着的姑娘画像。
尤其是那家叫「梦工厂」的公司,它让整个欧洲似乎突然意识到,图画也能像小说和戏剧一样讲故事。
提奥的信里还有一百五十法郎,那笔钱像一张车票,也像一句判决:你必须要来巴黎!
于是他来了,并且先参观了这座艺术的殿堂。
但里面的画作虽然很美,对他来说却太过于庄严、太过于神圣,甚至太过于窒息。
他站在一幅幅主题宏伟的大画下面,觉得自己差点喘不过气来了。
于是他逃了出来,狼狈地站在路边,接受这座城市对他的第一次嘲笑。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终于有辆马车停在路边,下车的正是他的弟弟提奥·梵高。
兄弟俩隔着几步远,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看到提奥穿着干净、体面,就像一个画商该有的样子,文森特·梵高内心五味杂陈。
提奥已经是个巴黎人了!而他自己呢?仍像一根刚从荷兰泥土里拔出来的丑陋树根。
不过两人终究是热情地拥抱在了一起,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亲热地问候着、拍打着。
那个旧箱子被车夫搬上了车,两人也坐进了座位。等马车动起来的时候,巴黎也从梵高的车窗里流过去:
宽阔的街道、华丽的橱窗、街头巷尾的公共阅览室、妇人们宽大的裙摆和飘摇的羽毛帽子……
这里的一切都比安特卫普更快,连穷人走路都像急着赶往某个可以让他们发财的机会。
“那就是连续图画书?”梵高忽然问。
提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报童站在街角,手里举着一叠印刷品,封面上是海盗、黑帆和一张夸张的笑脸。
几个孩子围着他,有人正在掏出口袋里的铜币。
“那是《加勒比海盗》的新册子。”提奥说,“应该是今天早上刚到。”
梵高把头伸出窗外,回看那些孩子。
他们买到图画书后立刻翻开,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像围着一小团火。
“他们真的买画?”梵高把头缩回车厢里,低声说。
“他们买的其实是故事,只不过被画了出来。”
“那到底是故事需要画?还是画需要故事?”
“也许……两者都需要彼此……”
梵高并不满意弟弟的这个答案,他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说:“但无论如何,画总算有人买了。”
提奥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松了一点。他原本一路都在担心哥哥会鄙视这些东西。
梵高对廉价、流行和商业的绘画有一种天然的戒心,仿佛凡是容易让人发笑的东西都可能亵渎痛苦。
但此刻,他的眼里不是鄙视,而是在思考,甚至还有一点掩不住的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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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提奥一直在讲巴黎的新变化。
他讲梦工厂的画师如何分工,讲动画片如何一格一格画出来,讲连续图画如何让出版社发疯……
梵高起初只是认真地在听,后来开始提问——
“他们一天要画多少幅?”
“很多。多到你很难想象。”
“一个人画一幅吗?”
“不是。他们一组人一起画。有人负责线稿,有人负责背景,有人上色,有人修饰人物动作。”
梵高皱起了眉头:“那这画到底算谁的?”
提奥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如果一个人画了天空,一个人画了船,一个人画了人物,一个人画了阴影,那最后那张画是谁的?”
提奥把刀叉放下:“……封面上有署名,最重要的那个是‘主笔’,他负责给整本画书定下基调,其他人得按他说的做。”
梵高摇了摇头:“这已经是商人,而不是画家了。”
提奥没有生气。他知道哥哥刚来,什么都还没有看见,所有判断都不够准确。
“你可以自己去看。”提奥说,“看了以后再决定讨厌它还是接受它。”
梵高抬眼看向他:“你希望我去那里工作?”
“我希望你多一个选择。”
“选择?”
“是。当然,你也可以去科尔蒙的画室学习,年轻人都在那里。「梦工厂」如果要你,你至少不用为买颜料犯愁。”
梵高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面包,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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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提奥带他去了克利希大道附近、由历史画家费尔南·科尔蒙举办的「科尔蒙画室」见见世面。
「科尔蒙画室」不是正式的美术学院,更像一个由名画家主持、青年画家交钱来学习和混圈子的半学院式画室。
科尔蒙本人是被沙龙认可的学院派画家,所以他的画室原本并不是培养先锋派的地方。
他主要是教学生画人体、石膏、构图、历史画、人物造型,让他们将来能参加沙龙、进入正式艺术世界。
但相对宽松的环境,让这里另类画家辈出——图卢兹-洛特雷克、埃米尔·贝尔纳、路易·安克坦、约翰·彼得·拉塞尔……
现在,梵高站在了它的门口。
这里很热闹,年轻人们站在石膏像和画架之间,有人高声大笑,有人在调颜色,还有人对模特的姿势发表粗鲁的意见。
梵高一进去便觉得自己太老。虽然他其实只有三十三岁,可在这些年轻人中间,他像一个迟来太久的过客。
他们风流潇洒,他们自由自在,他们谈论起展览、女人、画商、海报、梦工厂的稿费,就像谈论昨晚喝的酒那样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