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八六年三月二十日的傍晚,埃蒂安-亨利·德·拉布雷德男爵从下午四点半起便没有再坐下过。
他在卧室和小会客室之间来回走动,焦躁不安,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窗外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去,巴黎春天的寒意从缝隙溜进来,又被壁炉里的火轻轻地赶走。
管家勒克莱尔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件黑色燕尾服,脸色平静,仿佛今晚只是男爵又要去参加一次寻常晚宴。
可拉布雷德知道,今晚并不寻常,甚至可能决定他这一整个社交季还能不能继续留在巴黎人的视线里。
他出身不坏,姓氏也还算体面。
拉布雷德这个名字在外省仍能让公证人和市长摘下帽子,或者在某些老派沙龙上换来一声温和的“啊,当然,我记得你父亲”。
可巴黎不是外省,巴黎人的记忆比证券交易所的行情还要刻薄!
一个家族只要三次不在某些晚宴上出现,只要两次没有收到某些请帖,甚至只要某位大人物明明看见你却没有停下脚步……
那么,那个姓氏便会像旧铜器一样失去光泽!而拉布雷德男爵很清楚,自己姓氏的光泽已经大不如从前!
他还有一所还算豪华的宅邸,几个能维持体面的仆人,一辆漆面发亮的马车,几套祖传银器,足够让裁缝和饭店愿意赊账。
但除此之外,银行账簿上的数字已经寒酸到连他自己都不愿多看一眼,所以他今晚必须谨慎!
他先试了那件去年冬天翻修过的燕尾服,发现领口附近的布料被灯光一照,似乎有些发亮。
管家勒克莱尔安慰他说这是好料子用久以后才有的光泽,男爵心里知道那不过是旧了,但他没有拆穿,因为没有更好的了。
白衬衣是刚浆过的,领口硬得几乎叫人喘不过气来;白手套要么泛黄,要么有折痕,换到第三副总算勉强过关。
他把祖母留下的蓝宝石领针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戴上了它。
虽然这个胸针上的宝石不大,镶工也落伍了,可胜在年代够久,贵族有时就靠这种不合时宜的老旧来证明自己不是暴发户。
出门前,他又叫勒克莱尔把自己皮鞋仔细地擦了一遍,直到黑漆漆的鞋面能映出壁炉的火光。
但真正让他挂在心上的,是那张邀请函。哪怕它就放在书桌中央,用裁纸刀压着,但男爵还是隔一会儿去看一眼。
这张邀请函上只有短短几行字:【三月二十日/巴黎歌剧院/今夜,看见明日】
没有剧名,没有演职员表,没有曲目说明,甚至没有告诉受邀者今晚到底要看什么——正因为如此,它才显得足够重要!
这张邀请函给他安排的座位不是包厢,只是普通的池座票,平常戏剧上演的时候,那里属于巴黎的中产们。
男爵虽然不至于幻想自己能坐进最好的中央包厢,那些位置都属于罗斯柴尔德、共和国的部长和大国使节这些姓氏和人物的。
可他毕竟是男爵,祖父曾经在王政复辟时坐到过上院的位置,父亲也曾被一位显赫的公爵称作“可靠的朋友”,有自己的尊严。
所以刚收到邀请函的时候,他在书房里独自生了一会儿闷气,过了很久才把那种不快压了下去。
至少他收到了邀请,至少他的名字还在名单上,至少现在别人不能说拉布雷德已经离开巴黎的社交桌了。
六点三刻,他终于披上外套,戴上礼帽。马车就等在门外,车身洗得很干净,两匹马鬃毛刚梳理过,挽具上的铜扣也擦亮了。
拉布雷德男爵走下台阶时没有回头看自己的宅子。
他知道门厅的地毯、墙上的壁灯和二楼的窗帘都旧到该换了,可还原样不动。
他也知道一个逐渐没落的贵族若要维持体面,最好不要过分凝视自己的贫穷。
——————————
马车离开拉布雷德宅邸时,街道还算通畅。
窗外的巴黎正从白昼转向夜晚,店铺陆续点灯,街角的报童扯着嗓子喊晚报。
拉布雷德把窗帘掀开一线,看见远处有一片明亮的光海,像是某个节日提前降临在了歌剧院。
越靠近卡普辛大道,马车越多。
起初只是速度慢下来,车夫不时勒缰,嘴里低声抱怨;随后便彻底陷入一条由车灯、马头、轮毂组成的沼泽当中。
普通出租马车被挤到外侧,体面的私人马车互相试探着往前挪。
车夫们彼此咒骂,谁也不肯让谁;警察在路口挥动手杖,却没有人服从。
拉布雷德很快认出了几辆车——
那辆深绿色车厢、车门上有银色百合纹的,属于德·蒙蒂尼伯爵夫人;
那辆高大笨重、车顶两侧挂着小灯、车门上有双头鹰的,属于俄国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