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眼可见的是一座面积广阔的庭院,中心镶嵌回廊,纯日式的拉门式房间一个紧挨一个分布在庭院四面的长廊两侧。
中心有零散几棵树,宽大的绿色叶片肆意蔓延,阳光透进来只能在地面投下微小的几个光点。
宅弟裏的温度比起外界稍低,尽管是春天,也能感到几许寒意。听不到鸟鸣或者外界的汽车轰鸣,静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在那样的典雅之下,谁都会不由放低声音,即使这样也能听见空阔的回廊传来话音落下的回声。
孩子因好奇而提问的稚嫩音色,少年一一给予回应的磁性嗓音,两种音色交织,在庭院裏回响,分外和谐。
[的场哥哥,这些房间裏装的都是书吗?]
[嗯,各种关于妖怪的图鉴和前人留下的除妖手稿,还有各种阵法和符咒的理论。]
路过一个位于角落裏的小房间,温度不知为何更加寒冷,似乎有异常的气息散发出来,夹杂着隐约的嚎叫声。
夏目有点好奇的扯扯的场的衣角。
[那边那个房间好奇怪…有奇怪的气息…还有声音…很不舒服。]
[那边么?]
顺着夏目指示的方向,的场瞟了一眼,略微感到惊讶。
这孩子对于妖气似乎也异常的敏锐。
那种残留百年的妖气和怨念也觉察到了么?
准确来说,那房间裏积累了上百个死去妖怪的骨骸,用来制造迷惑入侵者的阵法。
的场有些恶劣的想。
那孩子听到这个答案会有什么反应?
[那边是存放大妖怪骨骸的房间。]
[骨骸?]
分明感到手心裏那孩子纤细的手抖了抖,声音也在颤动。
[是的场家的先人杀掉的妖怪吗…?]
[是啊,历代家主杀掉的大妖怪的骨骸都放在那裏,当作守护阵法。]
[那的场哥哥有没有…]
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后半句被咽进喉咙裏。
想问什么呢…
想知道那个人会不会…
已经做过无法原谅的事了…
空气仿佛忽然凝固一秒,随的场轻笑出声又恢覆流动。
[吶,夏目,的场家的人,即使是孩子都染过妖怪的鲜血。]
[什么…什么意思?]
夏目下意识挣开被的场握住的手,大眼睛裏尽是难以置信。
[夏目以为呢?的场一门是除妖世家,只要保护人类,任何妖怪都可以杀掉,这就是的场家无可避免的责任。]
的场分不出情绪的低笑。
夏目摇摇头,继续后退。
他在说什么…
他也…
果然是杀掉过妖怪的吧…
虎头他们没说错…
这个人…只会无情的利用和伤害妖怪!
如果不是要引我来…
他根本就不会管虎面怪的死活…
[你要我加入的场一门,就是要我对妖怪动手?…那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对不起,我不会答应你…]
的场低垂的眉眼看不清神色。
[夏目觉得,人类和妖怪是一样的?]
[难道不是吗?妖怪和我们一样会说话也会呼吸,也应该拥有自由的生活的权力!]
[夏目没有遇到过残忍的妖怪吧?说出这种可笑的话,妖怪,本来就是邪恶的,会欺骗人类伤害的人类的存在。]
[才没有…不是所有的妖怪都是那样…至少森林的大家…都是…]
会日日向我打招呼送我礼物的河童。
恭敬的称呼我夏目大人驮着我到处走的虎头。
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但都对我很友好的妖怪。
才不像这个人所说的那样!
[的场哥哥,我想我不能答应你,请放我回家。]
就算同为天生看得见妖怪的人,也会有不同的选择。
在夏目转身之际,的场并未拦住他,只是貌似不经意的问道。
[夏目现在的养父母,是姓山本对吧?]
夏目脚步一顿,停下来。
[是的…这也是你查出来的吗?]
关于自己的事情,那个人全部都知道了吗?
还真是…很可怕…
[我想,如果被他们知道了你能看见妖怪的事,你还能保持现在的立场吗?]
的场缓步走过来,绕到夏目面前,一只手钳住他的下颔。
[你说是吗,夏目君。]
不可以!
夏目呆呆的任他钳制,内心深处越来越响亮的撕吼。
不可以…
被知道的话,被知道了那样的事…
又会被当作怪物…
和叔和纯子阿姨会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
山崎和一原也会说我是奇怪的家伙…
眼睛不可抑制的泛红,眼泪滴落的声音在诺大安静的庭院中非常清晰。
[不要说出来…不要告诉他们…]
之后的话也因为不停地呜咽声,断断续续不成调子。
[求求你…不要…]
不想失去…
不想再回到那样的日子…
在看见那孩子无声的流泪,的场心裏有一秒也曾后悔。
毕竟夏目贵志不过是个10岁的孩子,这样的现实,未免太过残酷。
但是,已说出的话,不可能再有收回的机会。
手上的力道不易察觉的放松。
[所以说,那些人是不可能理解你的啊,我们,才应该是你的同伴。]
[不是的…才不是…]
即使被威胁,那孩子也不曾有丝毫动摇。
[我无法认同这样的事!]
不知从哪裏来的勇气让夏目甩开的场的手,步履慌乱的向庭院深处跑去。
离开这裏。
不能被他抓住。
这是回荡于夏目贵志大脑中唯一的念头。
的场面对夏目离去的方向,静静伫立着没有动作。
好似还能看见,那孩子瘦小的身影,和他漂亮的眼睛裏闪动的光芒。
两只面具式神自他身边浮现,他稍稍偏头,低声吩咐。
[打开阵法,把那个孩子引到云间去。]
手下的人汇报的声音传入耳中。
[家主,抓来的虎面怪是否需要处理掉。]
[不用,你们不用插手,我自有我的用途。]
[是,家主。]
真期待啊,生命裏出现了这样一个孩子。
耳边能听到后面有追击的声音,大约是的场派遣的式神幽灵。夏目不敢回头,只是一味盲目的找寻能够躲藏的地方。
他沿着错综覆杂的走廊饶了好几个圈,才渐渐听不到式神发出的声音,趁这个瞬间,夏目随手拉开左手边的门,闪身躲了进去。
夏目屏住呼吸从门缝裏看到那两个式神走过去,才算是放松下来。
眼泪已经止住,只余因的场的言论而带来的心悸。夏目靠在墻壁上坐好,大口大口呼吸空气。
好一会儿等心情平静下去,他才抬头打量这间藏身的房间。
这个房间漆黑到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隐隐看出几个摆在四周的大型架子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