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在那间破漏的新房裏,张打渔找来一些木材,在竈臺裏生了一把火,让屋子暖和起来。屋子裏没有桌椅板凳,张打渔就搬来三块木材,三人将就着坐下,听张渔夫缓缓讲述。
三年前的夏天,枝繁叶茂,虫鸣鸟叫。傍晚,夕阳西下,天色渐晚,江风徐徐。住在江边的张渔夫父子已关门准备睡觉时,一名短发男子突然来到门前,自称肖明,说是去绍兴城裏找人,现在恐怕城门已闭,希望在张家借宿一晚。张家父子却说,不是不愿借宿,而是父子俩人都得了肺痨,怕传染给了他,父子俩人本已时日无多,但不想伤及肖明。肖明却无所惧,说他是一名大夫,百毒不侵,不怕肺痨。张家父子只好将肖明迎了进来。张打渔给肖明随便做了点吃的,待肖明吃完,灯光下,三人闲来无事,便聊起来。
肖明说,他这次去绍兴,主要是想给一个大户人家治病,赚点诊疗金。肖明问张家父子,绍兴城裏谁有钱,恰好又生了病。张家父子很热情,七嘴八舌的轮流介绍了起来,一会说住在城东的俞家有钱,最近几天俞大老爷的三儿子腹痛难忍;一会又说,城南的郭家大老爷的母亲患有眼疾,已目不能视物了;一会又说,还不如去给北山的牛大老爷治病呢,牛大老爷风疾已十分严重,连路都走不得了,前一段时间还张榜悬赏大夫治病呢……
肖明见张家父子介绍了很多大户人家,唯独不提绍兴城最有名的吴谨言,便主动问道,那吴谨言呢?听说他是绍兴城裏的最大的豪商巨贾。
当张家父子听肖明提起吴谨言,气不打一处来,不停的骂吴家人阴险狡诈,狼心狗肺,姓吴的通通不得好死。
肖明不明所以,忙问其故。
原来,在二十五年前,吴氏的生母王氏本是张渔夫的妻子,还生下了张打渔。白天,张渔夫去江裏打渔,王氏就背着尚在襁褓中的张打渔到西市去卖鱼,晚上,一家人再围炉夜话,夫妻俩恩恩爱爱,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日子本过得有滋有味。
有一日,吴谨言的管家找到张渔夫,说第二天吴家要宴请宾客,需大量的鱼,让张渔夫天亮前送鱼来。张渔夫按约将鱼送到。管家给了一包钱,说,吴大老爷马上要起床了,不喜见到外人,钱只多不少,不必清点了,赶紧走。张渔夫掂量着包袱有点沈,知道吴家富有,也没打开清点。正要走时,管家说,吴大老爷起床了,让张渔夫到一间房裏避避。张渔夫心想,大户人家规矩多。便没多想,依言独自来到一间房裏。没多久,就听见房外有人大喊“捉贼”,接着房外人影攒动。张渔夫心想,吴家给了自己这么多钱,怎么也得帮帮忙,当下便开门出来。哪知外面一群人看到他,便指着他说,抓住这个贼。一群人不由张渔夫分说,三下五除二将张渔夫摁在地上就是一顿打,然后将管家给张渔夫的包袱打开,裏面竟掉出价值连城的珠宝。就这样,人赃并获的张渔夫被吴家人送到了官府。
无论张渔夫怎么辩解,官府就是不信,自然在官府裏受了不少苦,挨了不少打,连右腿都被打瘸了。张渔夫想不明白自己为何被吴家栽赃陷害,他知道吴家势力庞大,在朝廷又有后臺,如今陷害自己,恐怕命不久矣,想着娇妻幼儿,悲从心来。本想图个痛快,正准备一死了之时,哪知却被官府放了。等张渔夫一瘸一拐回到家,只见幼儿不见娇妻,才知道王氏抛夫弃子进了吴家当妾。自此,张渔夫父子俩相依为命,虽对吴家恨之入骨,但奈何胳膊拧不过大腿,除了骂骂吴家,也别无他法。
张打渔正年轻气盛,最是恨吴家的人,也恨自己的母亲王氏不自爱,抛夫弃子,追求荣华富贵,更恨那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吴氏,多次想将肺痨传染给王氏和吴氏,只苦于没找到机会。
“你们可知道,你们所恨的王氏有多么的痛苦,多么的无助,又有多么的伟大”
肖明的一句话立马镇住了正不断牢骚怨恨的张家父子。肖明告诉张家父子,当年,是吴谨言看中了王氏,为了夺他人之妻,才设计让张渔夫遭受这无妄之灾。
有一日,吴谨言回府的路上,遇见一名担着空鱼篮、背着婴儿的妇人,见其模样俊俏,颇有几分姿色,便四处托人打听,得知这妇人是张渔夫的妻子,人送外号“卖鱼西施”。吴谨言的管家是个屡试不中举的读书人,腹有墨水,颇有文笔,但生活落魄,只好来给吴谨言当了管家。管家见吴谨言四处打听卖鱼西施,就知道他想要什么,便给吴谨言出了一计——陷害张渔夫,买通官府,散布消息,收买人心。吴谨言一听,十分高兴,便依计行事。
王氏得知张渔夫被抓,十分焦急,跑到官府喊冤。官府告诉王氏,张渔夫人赃并获,证据确凿,要么被砍头,要么被充军,无论哪种,张渔夫都死定了,除非吴家不再追究。王氏去苦苦哀求吴家。吴谨言却装着一副好人面孔,说,已多次向官府提出可能是误会,希望官府放入,可官府却说涉案金额太大,必须严加惩处,他也感到很无奈。王氏被官府和吴谨言左右踢皮球,正感无能为力时,管家找到王氏,说,如要放出张渔夫,吴谨言需付出大量金钱,如王氏肯报答,做吴谨言的妾,那吴谨言必定会全力拯救张渔夫。王氏没同意,哪知牢房裏却不断传出张渔夫被打了,腿都被打瘸了等消息。王氏又气又急又哀,加之左邻右舍不断劝言让王氏从了吴谨言,为了救自己的丈夫,万般无奈下,王氏只得放下怀中的幼儿,只身走进了吴家。刚到吴家时,吴谨言还比较宠幸王氏,惹得吴谨言的夫人吴俞氏十分嫉恨。在王氏生下吴氏后,吴俞氏特意找来神算子赵半仙,诬蔑吴氏是天煞孤星,命中註定克父克夫克子。此时吴谨言对王氏的新鲜劲已过,对王氏母女也是越看越不顺眼。多年后,王氏知道自己中了吴谨言的计,本是羞恨难当,多少次夜裏王氏偷抹眼泪,多少次人群中偷偷凝望张家父子,多少次想要自杀,只是自己年幼的女儿受尽欺负,如果自己一死了之,女儿会有怎样的下场?王氏只好忍辱偷生。
张家父子疑惑肖明一个外地人,怎么知道这些,还如此清楚。肖明说,多年后,是他妻子告诉他的。张打渔却认为肖明胡编乱造,蛊惑人心,一怒下要赶肖明走。肖明苦劝无用,只好准备出门,见外面一片漆黑,便拿出一个小木棍似的东西,轻轻一按,屋裏顿时亮如白昼,看得张家父子当场呆住,心中暗想,这叫肖明的男子可不简单,绝非凡尘之人。当下又将肖明请了回来,态度也显得恭敬了许多。
“一个饱受欺凌的人,从来不敢恨真正伤害他的人,而是欺负比他更弱小的人。你们恨王氏和吴氏,不是因为她们伤害了你们,而是她们比你们更弱小”肖明的一句话,让张家父子羞愧难当,也悔恨不该恨王氏母女俩。
“命运既然让我遇见了你们,如果王氏和吴氏欠你们,就让我来还”肖明说完,掏出两粒白色丹药,道:“这药能治百病,你们吃了它,能治好你们的肺痨”
张家父子依言服下丹药,三人各自睡下。到半夜时,肖明突然叫醒张家父子,说有人来抓他,他必须马上走。临走时交代张家父子,三年后他会娶吴氏为妻,但因某些原因不得不走,他怕吴氏独自生活困苦,请张家父子看在赠药的情分上,务必去帮帮吴氏。
肖明走后,张家父子的肺痨真的被治好了,左邻右舍都纷纷称奇,父子俩便将肖明视若神明。今天一大早,听说吴氏出嫁,新郎官正是肖明,父子俩便按照肖明所指的地方寻来,哪知还是晚了一步,没能见到肖明。
听完张家父子的话,吴氏不禁心花怒放,道:“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这他倒没说”看着吴氏失望的脸色,张渔夫安慰道:“肖夫人不必担心,肖恩公不是神就是仙,他说会回来,肯定会回来的”
冬去春来,春走夏至,日子虽然贫苦艰辛,但吴氏总盼望着肖明的出现。在张家父子的帮助下,吴氏修葺了房屋,在房屋旁边开垦出几块地种上庄稼,日子渐入正轨。
初夏的傍晚还是有点冷,吴氏吃过晚饭,点上灯,在关门睡觉前习惯性的望了望道路的尽头。隐约间,吴氏看到一蓝衣青年款款而至,吴氏大喜,喊道:“官人,是你吗?”见来人不回答,吴氏打开已经半掩的门,举着灯急匆匆的跑了上去。跑近一看,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此人正是肖明。
肖明神情疲惫,步履缓慢,脸上、衣裳上有不少污渍,左脸有些清淤,左手还有划痕,隐约有血迹渗出。见到吴氏,肖明疲惫的脸上这才露出笑容,一把将吴氏紧紧地抱在怀裏,生怕会失去她一样。吴氏第一次有了被男人疼爱的感觉,心中念道:“感谢上苍!他终于回来了”
吴氏轻轻抚摸着肖明的伤处仔细检视。肖明淡淡笑道:“没什么,路上摔了一跤而已”
吴氏知道,肖明这一路上肯定不是他轻描淡写的一句“摔了一跤而已”,而是不知经历了多少艰苦,才来到自己的面前。吴氏扯下自己的衣角,为肖明包扎起左手来。
“老婆,问题不大,别急着包扎了。我来接你走,赶紧收拾一下”肖明松开吴氏,拉着吴氏快步跑进屋裏。
“去哪?”吴氏听见肖明不再叫自己姑娘,反而叫“老婆”,一阵心如鹿撞,摸了摸脖子上肖明给的两粒珠子。
“去我的世界”
“是天堂吗?”
“呃……算是天堂吧”
吴氏一兴奋,蹦蹦跳跳的跑进卧室,简单打了个包袱,提着出嫁时带来的木奁,道:“官人,走吧”
“女儿呢?”
“什么女儿?”
“乐乐啊,你给我生的女儿,她在哪?赶紧叫上她一起走。否则晚了就没法走了”
“官人……”吴氏害羞的低下头,道:“你我虽为夫妻,但尚未同房呢”
一听这话,肖明失望至极,表情痛苦,无力的颓然坐在地上。
吴氏害怕肖明责怪自己,便道:“官人不必忧心,你我夫妻二人必能给肖家开枝散叶”
“我不是说这个。唉,看来这次我没法带你走了”
“为什么?”吴氏大失所望。
“这是命运的安排,你我无论如何努力,都扭转不了命运的安排”
是夜,吴氏给肖明做了晚餐,又烧了热水给肖明洗澡。当肖明脱下衣服时,吴氏惊恐的看着肖明满背的疤痕,道:“官人,你的背怎么了?”
“小时候遇到了一场大火,差点被烧死,幸亏有位阿姨救了我。命虽然保住了,可背上留下了疤痕。我本来可以治好背上的疤痕,可奶奶说,这疤痕得留着纪念那位救我的阿姨”
“那位阿姨是谁呢?咱们可得好好孝敬人家”
“没找到,那时我太小了,才六岁。发生火灾时又是大晚上,场面又很混乱,我只记得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服。后来我奶奶也找过她,就连警察和社会热心人士帮忙,可怎么都找不着。她真是一位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善人。对了,刚才没吓着你吧”
吴氏哑然失笑,道:“瞧你说的,官人都不曾嫌弃我脸上的疤痕呢”看着肖明呆呆的看着自己陷入沈思,吴氏又道:“官人在想什么呢?”
“一见到你,我就激动得忘乎所以。其实我早就应该明白,这次我没法带你走,毕竟此时你脸上还有疤痕”见吴氏不明所以,肖明搂着吴氏道:“无论如何,我都会带你走的,一生一世一对人,这也是命运的安排”肖明说完,将一根木簪塞到吴氏手裏,摸着吴氏满是老茧的双手,肖明眼眶发红。
吴氏一看,这根木簪上刻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心安之处”,不禁大吃一惊。自己及笄之年生日时,姨娘给自己做了根木簪,想刻字却又不识字,便问自己想刻什么字,自己便提笔写下了“心安之处”,姨娘便照着刻了上去。此时见木簪竟然在肖明手裏,赶紧去卧室取出木奁,却又从裏面找出一根一模一样的木簪,只是肖明给的木簪陈旧一些。
“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也有一根一模一样的木簪?”
“你收好,记得将来给我。这就是命运的安排,也是最好的安排”
第二天,天还没亮,当吴氏醒来时,肖明已经不见踪影,却见墻上有肖明用木炭写下的三个字“等着我”。吴氏举着灯呼喊着在周围寻找了一圈,昏暗的黑水林裏回应她的只有回声。吴氏找累了,也喊哑了,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裏。初夏的阳光照进屋裏,看着墻上徒留“等着我”三个字,吴氏心中反而涌起一汩汩的甜意。
正回味着昨晚的甜蜜,吴氏突然听见林子裏传来“嗦嗦”的声音,还有人在对话。吴氏以为是肖明,心头一喜,赶紧伸出脑袋一看,只见林子裏走出来三名穿着黑底蓝细纹的蒙面人。就在吴氏发现对方时,对方也发现了吴氏。这黑水林虽然离绍兴城不是太远,但鲜有人来,如今这三名蒙面人突然而至,吓得吴氏赶紧关上大门,又找来木桩死死抵住。
吴氏躲在门后,心中祈祷着这三名蒙面人赶紧走。随着“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吴氏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姑娘,你好!我们想来找一个人,不知姑娘见过没有”
吴氏知道,在这荒郊野岭,任何人都可以干出任何事来,何况对方三个大男人,而自己却是一名弱女子。吴氏将一根木棒紧紧攥在手裏,回答道:“你们赶紧走,我哥要回来了”
“姑娘,我们没有恶意,你不必害怕。我叫余照归,是来找一个朋友。我这个朋友应该留着短发,说着听不大懂的话,或许还穿着格格不入的衣裳,你见过没有?”
吴氏心裏一沈,他们要找的人太符合肖明的特征了。想起肖明多次说有人要抓他,对方说是肖明的朋友,但肖明从未提起过,可不能随便透露肖明的信息,便喊道:“这裏没有你们要找的人。我哥很凶的,我,我手裏还有刀,你们快走”
“她很害怕,我们别吓着她了。这家伙应该来过这裏,我们去别的地方找吧”
听着外面远去的脚步声,吴氏透过门缝,看见三人渐行渐远,消失在了树林裏,这才打开门,发现紧张得汗水已经湿透衣衫。吴氏擦了擦汗,心裏盘算着去哪躲一躲。吴家是回不去的,自从父亲得知肖明不见了后,狠狠痛骂了自己一顿,如果回去,肯定会被扫地出门,唯独只能去同母异父的哥哥张打渔家躲一躲了。
吴氏提着木奁,也不敢走黑水林裏的那条小路,只能沿着漓渚江边高一脚底一脚的小跑,心裏却在想:“这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找官人?官人既未提起过他们,这些人自然不会是官人的朋友,那会不会是来抓他的人?官人可不是什么坏人,那抓他的人自然是坏人……”正思索着,突然脚下一滑,吴氏“噗通”一声掉进江裏。吴氏不会游泳,挣扎着游向岸边,哪知在水流冲击下,反而越游越远,在水中起起伏伏,本能的大声呼救,还没喊几声,一口江水涌进嘴裏,呛得吴氏不断咳嗽,谁知一张嘴,大量江水涌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完了”,吴氏心想:“还没来得及给肖家生儿育女,还没来得及给姨娘尽孝,这一生就这么完了。他说会回来接我走的,可要是回来找不到我,该有多着急。哎,造物弄人”
就在吴氏挣扎了最后几下,缓缓沈入江底时,只听岸边有人“噗通”一声跳入江中,迅速向吴氏游来,在水中摸索到吴氏的手,便一把提起来,架在身上仰泳向岸边。
这人将吴氏救上来后,单膝跪在地上,将吴氏趴在自己的另一个膝盖上,用膝盖顶着吴氏的胃,不停的拍打按压吴氏的背部。待吴氏“哇哇”的吐出几大口江水,直到再也吐不出,才将吴氏翻转放在地上。
吴氏悠悠醒来,见眼前这人蒙着面,浑身湿漉漉的,应该就是救自己的人。又见此人后面还站着另外两名蒙面人,不正是刚才找肖明的蒙面人吗?吓得吴氏躺在地上连连后退。
“姑娘别怕”蒙面人见吴氏已将头发盘起,这才知道对方已嫁人,改口道:“夫人别怕,刚才是我救了你”
吴氏一听声音,便知道眼前这人就是刚才自称余照归的男子。
“夫人,你感觉怎么样?还难不难受?”
吴氏不敢回答,紧张的望着余照归等三人。
“要不要送你回家,或者通知你的家人过来找你?”
吴氏心想:“这些人是来抓自己官人的,救自己不过是想打听官人的下落,现在又说通知自己的家人,我可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