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氏不知道船将自己带到了什么地方,仔细辨认后才发现已漂到了曹娥江,再往前便是钱塘江,自己和哥哥在江上打渔时来过此处。由于每段江都有不同渔民的势力范围,因此来得少,而且通常是来收购鱼而不是捕鱼。此时正直初夏,属于陈粮几尽而新米未出的时候。吴氏在地裏没有找到吃的,见前面有一处小树林,附近有几户人家,远处不少人或正从河裏担水浇田,或正捕杀漫天飞舞的蝗虫,便想:“我们已是饥肠辘辘,如再找不到吃的喝的,自己还能忍,可乐乐年幼忍不了,待会她又哭起来,很容易引来官兵。如果去讨,不仅容易暴露自己,而且不一定能讨到吃的。为了活着见到官人,那也顾不得了,去偷去骗去抢,也要弄到吃的。可带着乐乐极为不便,得把她藏起来”
吴氏将乐乐带到小树林,蹲下道:“妈妈去给你找吃的,你在这裏等妈妈,妈妈没有回来,你哪都不能去,知道吗?”吴氏连说了几遍,可女儿既不回答,也不点头摇头,只是呆呆的看着自己。吴氏这才惊觉今天的变故将女儿吓得不轻,她一天都没说话了。又想到哥哥惨死,肖明不知所踪,悲从心来,抱着女儿忍着声音呜咽起来。
想到必须得活下去,吴氏抹干眼泪,放开女儿,将其藏在灌木丛中,又找来树枝遮挡,对女儿道:“无论如何,你都要在这裏等着妈妈回来”说完,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小树林。
吴氏朝一农户走去,还未走近,农户家的狗便对着吴氏吠起来,当即便引来四处的犬吠声。吴氏知道偷是不成的了,见一对老夫妇坐在门前修理鱼篓,却不见年轻人,便壮着胆上前道:“老伯好,我是从绍兴城裏过来收鱼的,以前就在你家收过的,你家可有?”
老太婆抬眼看了眼吴氏,又低头继续修理鱼篓。老头训斥了狗,待狗安静下来才道:“我们都没吃的了,哪还有鱼啊。最近这天气作妖,久不下雨,地裏的庄家都枯了,再不下雨,恐怕得饿死很多人了”
“老伯,我们家老爷生病了,大夫说需要吃鱼,以鱼为药引才能治病,这才派我们出来四处收鱼。老伯,价格好商量”
老头这才抬起头道:“你们给多少钱?”
老太婆不高兴道:“给多少钱都没有。你拿着钱能买到粮吗?”
吴氏道:“老爷说了,如果鱼好,用粮食换也行。能给我看看你们的鱼吗?”
老夫妇一听,可以用粮食换鱼,这才放下鱼篓,将吴氏引进了屋裏。吴氏进屋一看,四处破败不堪,家徒四壁,心想:“这也是穷人啊,偷人家东西于心何忍?”正要放弃时,又想到女儿此刻正在树林裏忍饥挨饿等着自己带吃的回去,为了女儿,只能违心了。
老头刨开一堆木柴,从裏面掏出一张麻袋,打开麻袋,掏出四大六小的鱼干给吴氏看。吴氏假装细细查看,扭头对老太婆道:“我口渴了,能否向大婶讨碗水喝?”吴氏见老太婆到屋后为自己取水,便对老头道:“老伯,这些鱼也不知是不是我家老爷要的,我拿两条小的去问问和我一起出来的同伴,马上就回来”说完,不等老太婆端水出来,转身出了门。
吴氏握着手裏的两条小鱼干,心中戚戚然,心想:“餵给乐乐吃,应该可以让她撑一会。至于自己,只能忍一忍了。哎,都是穷苦人家,只能对不住了”
待吴氏回到小树林,却不见乐乐的身影,吓得吴氏赶紧呼唤寻找,可怎么也找不到。吴氏知道,女儿才两岁多,不可能自己跑远,要么被坏人抱走,要么被野兽叼走,要是真找不到女儿,自己也去上吊死了算了。找着找着又回到了刚才的农户门前,便问道:“大爷,可曾见到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
老夫妇摇了摇头。吴氏不死心,又问道:“那有没有听到小孩的哭喊声?”
老头放下鱼篓道:“没有。你家姑娘不见了?”
“对啊,孩子没人照顾,只好带出来,哪知就转眼的功夫,孩子不见了?”
“别着急,我们帮你一起找找”,老头说完,站起来对着江边喊到:“赵县尉,赵县尉,快过来,有孩子丢了”
听见老头的呼声,正在江边担水的一群人放下扁担便跑了过来,领头的正是县尉赵希瓐。
老头对赵希瓐道:“赵县尉,她姑娘刚才不见了,大伙赶紧帮忙找找,应该就在附近”
吴氏见领头的是县尉,心臟“砰砰”直跳,但想到女儿比自己更重要,便顾不得许多,当即向众人描述了女儿的身高、长相、穿着和怎么不见的。
“你别担心”赵希瓐听完吴氏的陈述道:“现场没有血迹,说明不是野兽叼走的。孩子没有哭闹,极有可能是被人贩子骗走的,此刻应该没跑远。进出村就那么几条道,大伙帮忙,肯定能很快找到”
吴氏听完赵希瓐的分析,暗骂自己愚蠢,关心则乱,没有赵希瓐分析得正确。又想到老夫妇如此心地善良,自己还要骗他们的鱼,实属不该,便掏出鱼干还给老头,又跪下对众人磕了三个响头道:“拜托大家了”
在赵希瓐的安排下,几个人沿着出村的陆路和水路去追,赵希瓐带着吴氏和另几名村民在村子裏寻找,可直到太阳落山也没能找到。等最后一批村民回来,告知吴氏没有找到时,吴氏一下晕倒在地。
等吴氏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看着床头的油灯,才发觉天早已黑尽了。听着屋外虫鸣兽啸,想着女儿此刻不知在哪,是否受苦受难,是否饥寒交迫,今天没找到女儿,恐怕此生再也见不到她了,如若人贩子将她卖到大户人家为奴为婢或许还好点,如若卖到青楼妓院,自己这当妈的可如何对得住她?又如何对得住官人?吴氏越想越伤心,越想越自责,翻身爬起来便想出去上吊。
当吴氏跑出卧室来到堂屋时,却见女儿乐乐坐在地上和一名年纪相仿的男孩玩得正高兴。一瞬间让吴氏感到如梦如幻,甚至不敢上前,害怕一碰到女儿,女儿便如同泡影般消失不见。直到乐乐看到吴氏,高兴的站起来抱住吴氏的大腿,吴氏才敢肯定这不是幻影,一把将女儿紧紧抱在怀裏,流着泪念起了《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来。
一名妇人端着一碗鱼干拌粥从厨房裏出来,对吴氏道:“大姐,你终于醒来了。肚子饿了吧,来,吃点东西”。这名妇人是赵希瓐的妻子全氏,此时怀着孕。
吴氏狼吞虎咽的吃完鱼干拌粥,这才问起女儿是怎么找到的。
“都怪我那顽皮的儿子”
吴氏闻声回头,却见说话者正是刚刚进屋的赵希瓐。赵希瓐放下从院裏收回来的农具,向吴氏讲述了怎么回事。
赵希瓐膝下有一子,名赵与莒,时年三岁,平常喜欢与村裏的其他孩子一起玩。当天下午,吴氏刚离开小树林不久,一群孩子趁着大人忙农活,跑去小树林裏烤田螺吃。藏在灌木丛裏的乐乐经受不住烤田螺香味的诱惑,便爬了出来。赵与莒分了一些田螺给乐乐吃,就这样,一群孩子便玩在了一起。吃完螺蛳后,孩子们便跑到赵与莒家玩,以致大家都找不到乐乐。当吴氏晕倒后,众人将她抬到赵希瓐家,发现一群孩子在家裏。天黑炊烟升,父母唤子归。赵希瓐发现所有孩子都走了,唯独一名陌生的女孩留在家裏。赵希瓐见其长相、穿着极像吴氏丢失的女儿,便问赵与莒,可赵与莒年幼,说不出个所以然,赵希瓐便去问邻居家的大孩子,才敢肯定这个女孩就是吴氏要找的乐乐。
吴氏听完,便带着女儿向赵希瓐磕了头,赵希瓐夫妇赶紧扶起。吴氏起身道:“恩公侠义,恩情难报。虎子温善,他日定能大富大贵”
吴氏说完,便牵着女儿往外走。赵希瓐夫妇见天色已晚,吴氏却要走,忙问其故。吴氏不愿欺瞒,便原原本本的讲了自己是朝廷钦犯,今天被官兵追捕的事。说完,吴氏哭道:“今日承蒙恩德,小妇人犯了事,不能连累恩公,这才要走。恩公是县尉,如若恩公要抓捕小妇人,小妇人绝无怨言,只求恩公看在女儿年幼,能将她送到张家湾张渔夫手中,小妇人生当陨首,死当结草,微以报恩德”
赵希瓐没想到今日所救之人竟是朝廷钦犯,见吴氏模样秀丽,我见犹怜,乐乐枯发瘦容,楚楚可怜,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便道:“外面漆黑一片,你又带着幼女,能上哪去?今晚就住我家,明日再走不迟”
“可,可这会连累你们的”
“不连累。今日还未接到官府通知,你算不得犯妇。再说了,我虽是小小的县尉,可也是皇家宗室,我可是太祖次子燕王的后裔,官府也不能拿我怎样”
全氏摸了摸隆起的肚皮,也劝道:“大姐还是听我家官人一言,有什么留待明日再说”
吴氏母女当晚便留在赵希瓐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刚麻麻亮,吴氏便牵着女儿走出了大门。
赵希瓐拿出了一些干粮和钱物给吴氏,道:“想必官府的命令今天必定传到这裏,说不准有村民告发你们。这些东西你带着,他日如被捕,我也帮不了你什么了”
全氏拉着吴氏的手道:“大姐,你这是逃命,带着乐乐反而会害了她,不如交给我们。我夫妇二人虽然不富,但也饿不着她,冻不了她。如若你母女二人有缘,他日必定重聚”
年幼的赵与莒也拉着乐乐,舍不得她走。
吴氏也明白此道理,昨天张打渔殴打了官兵,又放了自己,虽被官兵杀了,但官府肯定会追查到张渔夫。如若将乐乐送到张渔夫那,说不准会连同张渔夫一起被官府逮捕。想到赵希瓐夫妇确是善良之人,便哄骗乐乐,说去城裏给她卖零食,很快便回。乐乐年纪虽小,但似乎察觉到母亲即将离自己而去,哭喊着要同去。吴氏心一横,不顾乐乐的哭喊,带上赵希瓐给的东西,头也不回的走了,她害怕一旦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清晨的薄雾中,吴氏满脑子都是乐乐的眼泪和伸向自己的小手,她幼小的年纪,尚不知母亲为何会弃她而去。如若今生无缘相见,不知乐乐是否还记得自己,是否还记得临别时自己在她脸蛋上深情的一吻。
吴氏划船过了曹娥江,便将船戳沈,带上行李向西行。吴氏心想:“官兵只看见我沿江顺流而下,必定顺江追来。如今我上了岸,不如冒险溯江而上,或许能躲过官兵追捕”。吴氏打定主意,也不敢进城镇,昼伏夜出向上游而来,路上果见官兵的船只顺江而下。好在一路有惊无险,见有一处荒山野岭,便进去觅得一山洞,就此躲了起来。
五日后,赵希瓐给的干粮已经吃完,山中野果还未结,吴氏又捕不到猎物,见当晚皎月当空,亮如白昼,便向附近的一村庄摸去,想找些吃的。
吴氏曾随张打渔来过这个村庄。这村庄名为牛村,村民基本都姓牛,是绍兴北山的一大家族。自古以来牛村人都爱读书,因此历史上出了不少进士、举人,一时风光无两,村中也多大富大贵之人。
吴氏刚进村,便听见狗叫声。一只狗叫,其它狗也跟着叫起来,瞬间犬吠声此起彼伏。一些村民家裏亮起了灯。吴氏不敢再往村裏走,刚出了村,见不少地已经龟裂,长着荆棘败草,偶有几块地裏种有小麦,虽还未成熟,但也顾不得,扯下来囫囵吞枣咀嚼麦汁,又扯了一些带进山裏。此后,吴氏慢慢学会了捕猎,加之采摘山裏的野果,伴着虫鸣兽啸和冰冷的洞壁,熬到了冬天,只是心中念念不忘的肖明和女儿,现不知怎样了。
这天,虽未下雪,但气温奇低。吴氏知道,如若不多囤积食物衣物,恐怕熬不过冬天。可偏偏这几天寻不到猎物的踪迹,山裏的野果也早已下季,吴氏别无他法,只好冒险向村裏摸去。
来到村口晒谷场,吴氏见晒谷场旁边的一棵大树上正张贴着自己的通缉令,虽然纸张已经破旧,但上面自己的画像依稀像自己,姓名一栏赫然写着:通缉犯吴氏。想来朝廷还未放过自己,通过审问渔民,已经知道自己的脸变了样,赶紧将头埋下。
一群正在玩耍的孩童看见一名佝偻着腰、穿着单薄而邋遢、杵着木棍的女乞丐朝村裏走来,便嘻嘻哈哈的围了上来,唱道:“臭乞丐,臟乞丐,前世债,今世还,破烂衣服身上袋,装着罪孽被人踩……”。一些孩童还捡起石块丢吴氏。
吴氏知道,在这群孩童的跟随下,根本无法成事,便道:“我养了一条蛇,它最爱吃小孩了。今天带它出来,看看哪个小孩不听话,就将他吞进肚子裏”。吴氏说完,将用草绳编织的腰带扯出一截,用手不停的晃悠,并大喊:“蛇来了!”
众孩童见吴氏的腰间真露出蛇头模样的东西,似乎还在吐着信子,加之吴氏大喊“蛇来了”,吓得顿作鸟兽散。
吴氏装着追小孩,跟着进了村。吴氏在村子裏见到好几个乞丐,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蜷缩在一大户人家的门前。原来这年夏旱,加之蝗虫肆虐,绍兴虽是鱼米之乡,江南水乡,但也有不少人颗粒无收,致饥民四起。这大户人家历史上出了不少达官贵人,因此门口挂着一副对联“一门双状元,三代四英杰;五湖六甲子,七舆八忠臣”。户主名叫牛岱宗,人称“山中宰相”,为博得好名声,时常救济乞丐,因此乞丐们都守在门口,等着下人开门发放食物。
吴氏也混入乞丐中,蹲在门口守着。哪知等到天快黑了,也不见大门打开。众乞丐议论纷纷,都在猜测会不会像昨天那样,不发放食物了。有些乞丐等不了,嚷着去其它地方找吃的了,却无人离开,都眼巴巴的望着紧闭的大门。
只听“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一名下人端着个簸箕往门外一扬,一些剩菜剩饭洒落在泥地上。乞丐们一拥而上,抢的抢,捡的捡,哪怕是混进稀泥裏,也很快被乞丐抢走,不一会这些剩菜剩饭被乞丐们一扫而光。牛府的下人们站在门口欣赏并品论着乞丐抢吃的。
吴氏身弱力小,楞是没抢到,失望的看着门口的牛府下人。一名乞丐对吴氏道:“小娘子,别看了,没有了,不如你跟我走,我带你去找吃的”
吴氏见对方猥琐的眼神,一脸的□□,怒目而视。其余乞丐则起哄道:“他哪能找到什么吃的,小娘子不如跟我走,我那才有吃的”
另一名乞丐从怀裏掏出还剩一小口的馒头在吴氏眼前晃了晃,道:“小娘子跟我走,我就把馒头给你”
吴氏看着灰色的馒头直咽口水,朝那名乞丐走了过去,站在这么乞丐面前,挥舞着手中的木棍道:“光天化日,朗朗干坤,岂容你这宵小之徒调戏良家妇女?小心我告了官府,拉你去坐牢!”
吴氏刚说完,一辆马车停在身旁。牛府门口的下人口喊“老爷回来了”,赶紧迎上来,从马车上扶下一名银发老者。这名银发老者一脸富贵相,一身锦衣华服,正是牛府的户主牛岱宗,时年已六十有余。牛岱宗扫了一眼门口的众乞丐,众乞丐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低头后腿,唯独吴氏。
“你哪裏人?”牛岱宗拍着身上的尘土,正眼不瞧的对吴氏道。
“回老爷,小妇人乃,乃庆元府人氏,肖王氏。今年家中歉收,小妇人一家老少只好逃荒,出来找活路。前日与家人失散,小妇人流落至此。听闻牛府老爷菩萨心肠,特来讨点吃的”
牛岱宗这才上下打量了吴氏一番,只见此女虽面容憔悴,一脸污垢,加之天黑虽看不清模样,但见她应对有礼,便道:“刚才在马车裏听你说话,你应该是知书达理之人,当出于大户人家,怎会与这些乞丐为伍,又怎会出来逃荒?”
吴氏心中“咯噔”一下,暗暗叫糟,却不露声色,突然想起还是姑娘家时,曾听见教书先生给兄弟们上课时说:“庆元府王家乃名门之后,历代后人以清廉学高闻名,尤其桂林知府王承甫”,便道:“回老爷,小妇人从小给王知府家帮佣,小妇人在服侍王家公子少爷们时,幸得老夫人厚爱,得窥经书,粗识文字,不过附庸风雅而已”
“哦,原来是承甫兄家的帮佣,怪不得,怪不得。当年老夫虽身处疆场杀敌,但与承甫兄以诗文神交,承甫兄一句‘桂林山水甲天下’,令老夫欣然受教,更是发奋读书。承甫兄当年含冤,无钱疏通,还是老夫出钱出力,多方奔走,终得昭雪”
吴氏听得心惊胆战,没想到牛岱宗竟与自己胡编乱造的人熟识,只需他多问一些王承甫的近况,立马拆穿自己的谎言,就算自己能逃回荒山野岭,说不定引来无数官兵封山搜捕自己,哪还能逃得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