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哎”,只听牛岱宗嘆道:“可惜斯人已逝六年,知音难再觅啊”
吴氏听王承甫已去世,顿时松了口气,道:“可不是吗?乡亲们天天都在感念王知府的好”吴氏怕牛岱宗继续追问,道:“牛大老爷,我得去找我的家人了”
正要走,却被牛宗岱叫住。牛宗岱道:“你不是来讨吃的吗?跟我进来吧”
牛宗岱说完,领头走进大门。吴氏却犹豫了,进去的话,很容易暴露自己,不进去的话,肚子又饿得咕咕直叫,见牛府的下人催促自己,权衡一下,决定先进去弄点吃的再说。
吴氏跟随下人进去,只见牛府楼臺亭阁矗立,园林布置别雅,大堂的墻上按文人墨客的名气贴满字画,不似吴家大院般只见奢华不见风雅。
一名叫李三的下人将吴氏带到厨房,指着臺上的米面馒头道:“你自己拿吧”
吴氏如饿狼扑食般一边往嘴裏塞,一边往怀裏装,只恨没带袋子来。正吃着装着,突听屋外一名女子道:“听说老爷领进来了位王姐姐,老爷很是喜欢,不知现在在哪呢?”
李三答道:“禀告喜儿姐,她此刻正在厨房”
一名身穿黄红色衣裳,披着件大红色披衣,眼神滑溜的年轻女子跳进了厨房。此女子名喜儿,本是牛岱宗妻子的贴身丫鬟,牛岱宗妻子去世后,牛岱宗知其聪明伶俐,便留在自己身边用。
喜儿端详着吴氏,喜道:“怪不得老爷喜欢呢,眉清目秀,身材匀称,更难的是还读过书,要是将脸上的泥污洗掉,还不是天仙般的人儿?”
吴氏赶紧将包在嘴裏的米饭吞掉,道“喜儿姐谬讚了,我只是一个懂得挑水担粪的农家妇人,哪能入得了喜儿姐的法眼?”
喜儿欢喜的拉着吴氏的手道:“王姐姐要是喜欢,也别叫喜儿姐,叫一声喜儿妹妹吧。老爷说了,王姐姐知书达理,应对有方,让我们这些下人多向王姐姐学学呢”
“不敢不敢。承蒙牛大老爷错爱,赐予食物,还请喜儿姐……”吴氏见喜儿露出责怪的眼神,而脸上却似怒似笑,赶紧改口道:“还请妹妹多多关照。此刻我家人还不知在哪,是否挨饿,我得去找他们,这就告辞了”
“王姐姐不用着急,老爷已吩咐下人,明天就去帮王姐姐找家人。再说,这天已黑尽,王姐姐又能去哪呢?”
吴氏知道不能久待,便道:“我和家人约好了,如若失散,就在护城河旁的崖洞汇合。此刻他们正在挨饿,我得赶紧去送吃的”
喜儿转身对旁边的李三道:“李三,带上吃的,赶紧去王姐姐说的地方找她的家人,连夜送到府上,不得有误”
李三看了看外面冰冷的黑夜,想着来回恐怕得两三个时辰,路上又湿滑难当,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家裏就得请人给自己吹唢吶了,虽满脸愁容却不敢不从,极不情愿的带上食物和火把走出门。
吴氏极力劝阻,坚持要自己去,喜儿却道:“王姐姐三番四次拒绝喜儿的好意,是不是不喜欢喜儿?喜儿一见王姐姐,就像见到故人一样,还想着今晚与王姐姐共榻同眠,好好聊聊呢”
吴氏听喜儿还想和自己共睡一张床,这还有不暴露之理?赶紧道:“我见到妹妹也喜欢得紧,只是一身臭烘烘的,难免玷污了妹妹的香榻。今日认识了妹妹,以后会常常见面,不如今晚我睡柴房吧”
“老爷说了,留下姐姐帮佣,佣钱给足,免得姐姐和家裏人在外流落,与乞丐为伍。此后我们相聚的时日就多了,以后还得请姐姐多教教妹妹。姐姐记得明日一早就去给老爷请安,感谢老爷的恩德”
当晚,喜儿送给吴氏一套衣服,又领进一间空房供吴氏睡觉,做完这些,喜儿才回房安睡。吴氏沐浴更衣后,等到天蒙蒙亮,偷偷从大门溜走,刚走到村口,脚下一滑,摔了下去,一股锥心之痛从右脚踝处传来,怀裏装着的食物也撒落一地,四周一片死寂。吴氏勉力站起来,身上已沾满泥污,刚想走,右脚已无法受力,又摔了下去。吴氏坐在地上,风刀霜剑刺着脸上,想着务必得活着见到官人和女儿,又奋力站起来,一瘸一拐的继续走。刚走几步,就看到有人举着火把朝自己走来,吴氏想躲,可偏偏移步缓慢,眼睁睁的看着来人走近。
“咦,你怎么在这?”来人问道。
吴氏定睛一看,原来是奉命去找自己“家人”的李三回来了。这李三老实巴交,喜儿让他连夜去找吴氏的“家人”,他就真的去了,自然没找到,又连夜赶回来,恰好遇到吴氏。
“李三哥,我家裏人呢?”吴氏一句话,便回答了自己为什么在这。
“没找到。崖洞裏有不少乞丐,都说没见到你的家人”
“那可不行啊,我得去找他们。麻烦你给牛府的人带句话,就说我去找家人了”
李三见吴氏坚持要走,将手裏的火把交给吴氏,又看了几眼吴氏道:“你长得很像那个通缉犯”
吴氏吓得心臟“砰砰”直跳,道:“可不是吗,我一到绍兴,就被官府抓了,说我是通缉犯。好在官府最终查明了,就将我放出来,结果与家人失散了”
李三点点头,转头走了。吴氏揉了揉脚踝,待疼痛消失了些,捡起食物咬着牙向山裏走去。走了一会,天已经大亮。吴氏听见身后有人大呼小叫,回头一看,远处一群人的冲出村来。看来李三回去告诉了牛岱宗自己长得像通缉犯,骗李三容易,但骗牛岱宗难,而自己反常的言行必然引起了牛岱宗怀疑,这才召集人出来找自己。
吴氏走不快,很快就被牛岱宗的家丁发现。吴氏心想:“跑是跑不掉了,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索性坐在草地上,望着初升的朝阳,想象着此刻肖明就坐着身边,乐乐正在草地上追蝶采花,享受着片刻的温暖。
吴氏以为会被押至牛府,哪知被直接押至府衙。黄自兴早已候在府衙门口,见吴氏押至,举起手甩了吴氏几耳光,见吴氏可怜兮兮的低头哭泣,反而停手,捏起吴氏的下巴,端详着吴氏的脸庞笑道:“真是个美人儿,很好,太好了!这张脸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周围看热闹的群众也议论纷纷,有嘆息的,有可怜的,但更多的人是在叫骂、戏谑吴氏。
黄自兴抚摸着吴氏的脸道:“待会一切听军爷的,只要军爷高兴了,可以少吃点苦”
吴氏见黄自兴一脸的□□,想起对方曾多次冤枉羞辱自己,一口唾沫吐在黄自兴脸上,怒道:“食君之禄却不担君之忧,是为不忠。身为朝廷命官却不重礼教,是为不义。堂堂男儿却行龌鹾之事,是为不仁。你这不忠不义不仁的狗官,见了金人就喊爷,冤枉一个妇道人家倒是很在行,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几句话骂得正气凛然,引来周围群众暗暗叫好。而黄自兴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怒喝道:“给我押进大牢”待吴氏走后,又对押送吴氏的人客气道:“多谢诸位,还请诸位禀告牛大老爷一声,犯妇吴氏已被抓,后进必定禀报朝廷,到时朝廷必定有赏赐。诸位出力,相信牛大老爷也必定有赏”
其中一名押送者道:“黄大人客气了。牛大老爷今日要到府衙来,黄大人自己禀告大老爷岂不更美?”
吴氏被关进一间单独的牢房。她知道,接下来必不可少的是严刑逼供。上次黄自兴就向自己展示了各种刑具,想起来都令人不寒而栗,她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大年初一的早上,父亲无缘无故一巴掌将她打晕的时候。吴氏闭眼盘膝而坐,口念道:“或囚禁枷锁。手足被杻械。念彼观音力。释然得解脱……”心中不停想象着肖明向自己款款而来,想象着乐乐张开双臂奔向自己,慰藉自己已恐惧到极点的心灵。
牢房大门打开发出的“吱呀”声,有人走近的“呲呲”脚步声,每一下声响都在敲打吴氏的神经,每一下声响都足以让吴氏颤抖。
“美人儿,你可知道大牢的规矩?”
吴氏睁眼一看,黄自兴独自一人来到牢房,正用贪婪的眼神看着自己。吴氏早已听说,但凡关进来的女囚,都免不了被人侮辱,一些衙役牢头甚至将此事做成了一笔生意,一旦有年轻漂亮的女囚关进来,如若家属不能拿钱打点,还会联系外面的男人进来,肆意侮辱女囚。这就是为什么吴氏上次从牢裏出来,却被认为有损名节的原因。
黄自兴打开牢房大门,道:“但凡进来的犯人,都要搜身。军爷看得起你,亲自来给你搜身”。黄自兴见吴氏闭眼念经,理都不理自己,心中恼怒,哼一声道:“现在傲慢似天仙,待会让你变□□”,说完便扑向吴氏,不顾吴氏的反抗叫骂,正要撕扯吴氏的衣服,却听见大牢的房门打开了,只见知府大人陪同牛岱宗来到牢房,吓得赶紧起身整理。
在昏暗的牢房裏,牛岱宗看了看头发凌乱的吴氏,不可置信道:“你就是今早被抓的吴氏?”
吴氏道:“回大老爷,小妇人欺瞒大老爷,实是该死。谢谢大老爷深情厚谊,就算死,也是饱死鬼了”
牛岱宗对知府道:“拿灯来,让我看看”
知府赶紧命人拿来灯。牛岱宗细细看了看吴氏,张嘴瞪眼十分震惊,沈思了一番,对知府道:“大人可得好好对待这吴氏。大人可知这吴氏乃宪圣慈烈皇后的同族后人。宪圣慈烈皇后虽已故,可却是当今杨皇后的恩人。我听说杨皇后为感恩宪圣慈烈皇后,将吴家人姓名写在墻上,一一封官进爵,对吴家人可是关怀备至。这吴氏到底有没有通敌卖国还得另说,如若杨皇后听说吴氏被冤枉了,即便是史宰相为你说情,恐怕你这官职难保”
知府知道,史弥远能上位宰相,都是靠杨皇后的关照,赶紧唯唯诺诺点头称是。
牛岱宗斜眼瞟了一下黄自兴,只冷哼了一声,已吓得黄自兴如老鼠遇见猫一般的心惊胆战,赶紧点头哈腰道:“是,是,是。多谢牛大老爷提点,多谢牛大老爷提点”
自此,在牛岱宗的威逼利诱下,吴氏算保得玉身清白,牢裏虽不自由,好在也没吃什么苦。第二日,喜儿来牢裏看吴氏,给吴氏带来了换洗衣物和吃的,让吴氏十分惊喜。喜儿告知吴氏,李三回来后说起吴氏长得像通缉犯。一群下人为了领取奖赏,未得牛大老爷许可,跑出牛府来抓了吴氏,气得牛大老爷大发雷霆,狠狠教训了一群下人,那李三吃的板子最多,现在还躺在家裏嗷嗷叫唤。喜儿让吴氏不用担心,牛大老爷已修书一封给杨皇后,一旦杨皇后知道了此事,必定看在当年宪圣慈烈皇后对她有恩的份上,赦免吴氏的。
吴氏一阵欣喜,心想:“牛大老爷虽为人傲慢,但心地善良,真是一位活菩萨”
此后,喜儿天天来牢裏陪吴氏聊天,让吴氏很是欢喜,视喜儿为妹妹。喜儿会将外面的信息告诉吴氏,信已寄到了皇宫,为了说明情况,牛大老爷又补充写了几封信;黄自兴擅离职守跑去打猎,被知府大人当场抓住,屁股都被打开了花等等,听得吴氏很是高兴。喜儿也会经常讲牛大老爷有多好,也会责怪肖明绝情,致妻女安危于不顾。吴氏知道肖明曾交代过,自然也不能告诉喜儿原委,对肖明的事,往往一句带过。只是夜晚无人时,每当冰冷的月光透过墻缝照进牢房时,吴氏就特别想念乐乐和肖明,不知这寒冷的夜晚,他们是否穿得暖和,是否填饱肚子。
阳春三月,天气回暖。一日,喜儿喜不自禁的跑进牢裏,对吴氏道:“大喜啊,姐姐,杨皇后求圣上下了赦令,你可以出来了”
有了皇帝的赦令,史弥远也无法利用吴氏案获得政治利益。史弥远千算万算,全盘计划被牛岱宗轻而易举化解。吴氏惊喜万分,想着先去牛府向牛大老爷磕头谢恩,再去赵家接女儿,然后回家等肖明。想着千难万难,终究过去了,高兴得哭了起来。
待走出牢房,吴氏才发现整个吴家就她出来了,父亲、母亲、姨娘及兄弟姐妹们都关着,忙问喜儿原因。喜儿告诉吴氏,牛大老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吴氏弄出来,还在想办法救她的家人。吴氏感激涕零,跟着喜儿去了牛府。
护城河的对岸有一片石崖,有一处崖壁凹陷了进去,常有乞丐居住于此,当地人称为:乞丐洞。吴氏与喜儿牵手经过乞丐洞后,吴氏发觉有三名汉子一直跟在俩人后面。吴氏询问喜儿。喜儿回头看了看,告诉吴氏,这三人应该是去牛府讨食的。吴氏不再在意。经过一片陡坡时,附近没有人家,倒是树林密集。吴氏听见身后“突突”的脚步声,与喜儿同时回头一看,只觉两眼一黑,竟被三名汉子用衣物捂面,被扑倒在地。三名汉子不顾吴氏和喜儿挣扎呼喊,绑上二人,连拖带拉将俩人弄进密林裏,这才气喘吁吁的取出堵住二人嘴的衣物。
喜儿定睛看了看三人,大怒道:“大胆!原来是你们三兄弟,等我禀告老爷,先将你们兄弟三人打个皮开肉绽,再送官严惩,刮你们的皮,抽你们的筋”
一名汉子道:“喜儿姐别生气。我兄弟三人既然敢做这事,也不怕你去告牛大老爷”
另一汉子道:“我兄弟三人学刘、关、张桃园结义,乃同生共死的异姓兄弟,人称兜率天三虎,我是老大杜豹,这是老二冉山,这是老三周文。我兄弟三人眼下饿得慌了,得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干一番事业”
周文道:“喜儿姐等会入了我们的肚,只能去阎王爷那告我们了”
喜儿一听,这三人竟要吃了自己,全然没了刚才的气势,吓得语无伦次,道:“你,你们,竟要吃人?”
杜豹道:“饿得慌了,娘老子也得吃了”
喜儿道:“你们饿,又,又慌什么,跟我走,我去府裏给你们找吃的,只要,只要别吃我们,就行”
三名汉子哈哈大笑,冉山道:“这恐怕有去无回啊,还不如现在吃了两位来得方便”说完,三人磨刀的磨刀,点火的点火,分头忙起来。喜儿吓得“嘤嘤”直哭,不断向三人求饶,发誓赌咒不会出卖三人,恳求三人放了自己,又说此前经常给三人吃的,这么做是忘恩负义。
“大哥,二哥”周文道:“喜儿姐说得对,她以前常给我们吃的,咱们还是别吃她们了吧”
冉山道:“三弟,大哥带我们做的可是杀头的事,做都做了,岂能半途而废?”
杜豹道:“二弟三弟也别争了,如若这二人肯从了我们兄弟三人,自然都是一家人了,当然不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