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如期而至，果然艷阳高照，万裏无云。
钱柚站在方阵裏，帽子下的脸汗涔涔。
四周的空气又闷又热，跟泡在蒸笼裏似的，连道路旁的石榴树也耷拉着脑袋，使了劲往教学楼影子裏藏。
忽然方阵裏一个女生无知无觉倒了下去，身边的人连忙抓住她的手臂。
远处有人跑了过来，青灰色衬衫，是他们班的班主任——任时安。他背起女生就往医务室一阵快跑，动作熟练，脚底生风。
汗水濡湿钱柚垂在鬓间的几绺头发，还模糊了一点微敛的睫毛。她缓慢眨了眨眼，试图甩掉睫毛上沾染的汗水。
没成功，汗水掉到她眼睛裏，眼眶酸酸涩涩的。
难受，但勉强可以忍受。
这时刚好口哨声响起，休息时间到。各个方阵像倾巢而出的工蜂一下子向四周窜去。偶有一小部分原地卧倒，或者背靠背坐着。
“小柚子，给，冰水！”
跑到休息区买了水的和洛一把一瓶水递到钱柚面前。
钱柚抬眼，和洛一亮亮的眼睛看不到丝毫疲累。
那瓶水却被钱柚背后伸出的手给接住了，束着高马尾的女生拇指和食指一扣，瓶盖“啪”的一声轻响打开了。
“大盒子你干嘛？那是给小柚子的！”
一头栗色卷毛的和洛一朝着穆禾扑去，后者把打开的水递给钱柚，然后接过和洛一的熊扑。
两个人瞬间在草坪上滚成一团。
“这是买给小柚子的！”
“哦。”
“你还哦？让你抢！看我超级无敌霹雳无影手！”
“呵。”
“我让你从脚底痒到天灵盖！脚趾头勾着头发丝缠绵！如醉如痴！”
“哈。”
两人玩闹间身上沾满了从草坪上带起的黑色塑料颗粒。
钱柚见怪不怪，咕噜咕噜，冰水落在她肚子裏。
舒服。
一会儿，和洛一滚到钱柚身边。
“你说任老师是怎么做到的？十分钟在足球场和医务室之间扛走两个女生和一个男生什么的。盲猜任老师一米七不到，看着这么瘦弱，竟然拥有大大的力量！”
钱柚点头：“很强啊。”
“俞期今天也来了，我觉得她其实可以请假。”
钱柚跟着和洛一的视线往远处树荫下看去，一个女生抱着画册坐在那裏画画，一头齐耳短发，发尾内卷。
俞期也是七班的。她紫外线过敏，按理不用军训，然而她还是每天准时准点过来。
和洛一感嘆：“流下羡慕的汗水，我也想紫外线过敏。”
穆禾往她脑袋一个爆栗，语气凉凉的：“别乱说。”
和洛一吐了吐舌头。
谈论间班长顾远走了过来，他手上拿着透明的塑料盒子，盒子裏面装着切成小块的西瓜，满满的一盒，鲜嫩多汁。
和洛一蹦起来，“班长！这是任老师买的吗？”
顾远把盒子递给和洛一，笑着说：“对，任老师托学长去买的，这份是你们的。”
“谢谢！任老师yyds！”和洛一兴奋极了。
钱柚视线不经意掠过休息区，穿着青灰色衬衫的任时安身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两人视线接触一瞬。
又很快移开。
钱柚咬了一口和洛一递到嘴巴的西瓜，清凉的滋味一下子遣走暑意。
傍晚六点军训结束，钱柚走在和洛一身边，三个人往食堂走去。经过篮球场入口时，几道尖锐的声音从裏面传出来。
“七班那群人真他妈不要脸，明明是我们班占的地方，今天一来就被他们抢走了！”
“呵呵，他们班主任也挺有意思，天天来，跟对待没断奶的小朋友似的，搞笑。”
“哈哈，可不是。我看他那身高，一米六不到吧，他真的成年了吗？”
“教官今天还让我们学习他们，说他们军姿站得稳当。我看，那还不是因为他们班集体重心低！”
“哈哈哈哈哈哈，重心低真他妈笑死！”
“……”
他们话裏的指向性明显，钱柚、和洛一、穆禾不约而同停下来。
篮球场内那几个男生还在大声讨论，语气尖酸又刻薄。其中一个男生试图单手转动手上的篮球，没成功，篮球掉落在地上，又沿着白线滚到钱柚脚下。
他们大概没认出她们，某个男生吹了一声口哨，态度轻慢：“餵小孩，给我们拿一下球呗。”
和洛一的脸从刚听到他们的话就黑得不行，眼裏冒着火。此时又听那个男生话裏的轻蔑，正要站到钱柚面前，却被钱柚挡了一下。
“不急。”
钱柚说完不紧不慢蹲下去捡起篮球，又往前走了几步。
她掂了一下手裏的重量，施力。下一秒，篮球劈开空气旋起凌厉的风，“刷”地一下窜过人群砸到篮板上，再往下反弹，然后一击命中。
“嗙砰——”
刺耳的声音在篮球场上空激荡，仿佛4d音效极致环绕，声音震破人的耳膜。
堪称野蛮的爆发力。
现场几个男生心惊肉跳，尤其站在中线的那个男生，那颗球旋起的风勾了一下他耳边的头发，一瞬间他几乎心臟骤停。
女孩模样软糯安静，身高一米五出头，甩出的球力道重得可怕。
还没反应过来，场外又一颗球劈过来，路线重合直指篮筐。
“嗙砰——”
梅开二度，惊悚加倍。
“我说，几个男生嘴那么碎干嘛？村头的阿婆们听了都要给你们让路啊，是不是？”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男生从钱柚身后走过来，语气懒散，眼神嘲讽。
是同班的单七。
他往那几个男生的方向走过去，几个男生下意识往两边散开。等单七把球拿回来走到钱柚身边，他们才回过神。
有个男生站出来质问：“你们是谁？”
单七冷哼一声刚要说话，和洛一开麦了。
“你们几个瞎吗？姑奶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生是七班的人，死是七班的鬼——不对，我死了就化作厉鬼拖你们这几个长舌男下地狱跟孟婆打麻将！”
“还你们占的地方？咋滴占着茅坑不拉屎啊？起晚了还要别人伺候，你们可真高贵！”
“还敢说我们老任，我们就没断奶咋了，你们有吗？酸酸酸！老坛酸菜味是吧！”
“还有。我们那叫精雕细琢，哪像你们啊，啧啧，都着急成啥样了？提前进入更年期了吧！油腻的高中生大叔！”
和洛一精准踩点回击，手脚并用想过去干架，被穆禾拦住了。那几个男生听完涨红了脸，想说又说不过。
男生裏有个人跳出来想挑事，钱柚身后又走出来一个人。面色温润，眉眼含笑。
“陈凯，陶然之，李慎，沈天明。”顾远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你们班班长是唐芸吧，刚好待会班干要开个会，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我争取跟你们班长好好沟通。”
“你——“
那几个男生眼裏带着几分忌惮，随后哼了一声从篮球场另一边灰溜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