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经
天子脚下雪灾闹事,魏单身为副相自然知晓,几处几人几死几伤他都比她知道得详尽。他却不做声,手指捏着她的细膊,用指腹摩挲着衣料。
平婉依旧低垂视线,卷长睫羽扇动再三,放在膝盖的双手蓦地握住胳膊上的他微凉的手指。
仰面看向他,声音清润,澄凈的双目熠闪而坚定,“阿单,去施粥吧。”
窗外雪渐停,孤零零几片与风打卷儿,吹在闭阖的支摘窗,甚至未能激起响声,便立时化作小滩水渍,滑出长长痕迹。
魏单静静凝着她,杏眸清澈如初,他从中看到自己的模样。
杀戮缠身,总仿佛戾气笼罩,眉眼皆凌厉不少,还看得出许多年前的模样吗?
心顿地惊跌,他微错了目,握住她的手,这才覆抬起眼,轻柔道了句。
“好。”
唇畔牵笑,是下不去的弧度。她将漆盒抱在怀裏,脑袋倚着他宽厚结实的胸膛,耳畔是有力的心跳。
心裏似乎更明亮了。
烛芯燃了一节,塌落在烛泪汇就的热窝。
火焰晃晃悠悠间,照得一双纤纤玉足搁在男子双腿,男子手持巾帕半低首擦拭水珠。
静谧无言,唯有朔风偶起的呼呼。
他将巾帕收起,平婉脚踝动了动,两脚稍抬从他腿上到了铺好的棉被上,脚尖探过被面朝裏伸了伸。
回头对上他註视目光,平婉笑弯眼,“不冷的,我特意放了脚婆。”
她自顾说着,一径钻入被窝,手裏仍旧端抱着掉漆的黑色漆盒。
魏单失笑,倾过身,伸手要去接,“把盒子拿下去。”
面容近在眼前,平婉静静看着不说话,蓦地单向他靠近,腾出一只手,手指顺着他线条流畅的下巴,沿着脖颈一直到心臟位置,亵衣内侧缝了密合的小兜,手指点了点摸到硬邦邦的东西。
依着力道,那硬物便压在他肌上,透过布料,仿似可以感受到她指腹的温度。平婉描摹着兜裏小物的轮廓,圆状的、方孔,稍稍转方向,再伸入内裏查看是否绷线。是以再无遮挡,她的指节划过肌理,在他心间些微生出细密的痒,正待捉住她的手指,平婉已心满意足地收回手。
她将怀裏漆盒小心翼翼放到床脚,欲折身时手腕上附了力道,一用力便被人扯了下去,正正落入他怀中。
胸前随即传来温热,同样的心臟位置,月白色的亵衣内侧被缝了小兜,裏面放一枚圆形方孔的铜钱。
——
贴近心臟处他们各自放了一枚铜钱。
指尖状似不小心拨开散乱的衣襟,触到柔腻滑嫩的肌肤。手指停了停,他沈沈望进她清亮的眼睛。
“婉婉。”
伴着应声,他的唇紧着跟来,凉凉的。腔裏却是温热的,甜软的,馨香的,勾了勾鸣咂有声,令人贪恋的温度,仿若隔绝窗外天地横生的寒气。
…
半道魏单踢到尚有余热的铜制脚婆,却是忘记套布套,烫得他猛一缩脚,险咬到她的唇瓣。他紧忙捞过她向旁侧挪了挪,埋在她颈间万分委屈。
“婉婉啊,要把自己烫到么?”
平婉眸子迷迷蒙蒙,摸了摸他头发,偏首亲在他鬓角,“对不起,我总记不住。”
家裏琐事,甚至唯有的几件首饰什么花样质地,他都记得比她要清楚。
即便他并不能每日过来参与他们的生活。
半夜时分,夜色寂寂,平婉左右睡不着觉,盯着他面容看了半刻,手指轻轻抚平他拢皱的眉尖。
他打水用了好久,平婉担忧的脚步最终停在门檐下,手指死命抠着门板,紧张得不敢呼吸,看到他收回拳头,她才敢让自己佯做神态自若。
眼裏泛起涩意,她揉了揉眼角,又停许久,终是决定披衣起身,衣摆扫过床榻脚柱旁安稳立的脚婆,脚婆早已没几分热度,怕湿气溢出侵体被他拿了下来。
走至简易的书桌旁,掌一盏银灯,摆墨、执笔,就着明昧灯火展开佛经。
为亡者抄经使其散怨安宁,忘却前尘转世投胎。
劣质墨水发出刺鼻的味道,书页翻合窸窣,平婉转着手腕写得认真,半拢明光照在她瓷白面容,浅浅暗影嵌了淡黄的晕。
魏单梦裏光怪陆离,没一个具象,却又令他骨沁寒意,他挣着破掉这映射的象,收紧胳膊时察出空空。
怀裏没了人。
感知传到神经,梦境登时被撕开口子,他猛地睁眼,紧张、慌惧缠爬上心臟,咚咚失了节奏。
眼皮子上打了昏光,空气中飘着熟悉的刺鼻味道,熟悉得让他缓和了心神。
他松开紧攥的棉被,透过纱幔看到书桌前影绰的身影。
无声盯着那抹背影发楞良久,蹬鞋下榻,他将衣桁上挂着的风袍搁在臂弯。
半边侧脸入目,她神色肃穆认真,竟毫无察觉他的靠近,直至肩上覆了衣服,他的味道扑入鼻端。平婉笔尖悬着,回头看到他。
她下意识看一眼窗外天色明暗,夜幕如玄,尚且不至他要离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