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双成对。”大叔回。
5.
高一时,他对我说,你名字可真好听。
“为什么?”我问。
“你看啊,你姓程,叫双双。乘就已经是倍数了,双双又是double。看来你是生活在了一个指数的空间裏。程双双,那就是六次方啊,sixth
power。”
“我爸妈数学一般,估计没想这么远。”我摆摆手,解释说,“我爸姓程,我妈名字裏带了一个程字,所以结合在一起,就起了这个名字。”
“啊——寓意着,成双成对啊!结二人之长,孕育出一个带着祝福而来的下一代。”他大概解释上瘾了,给我带了很多高帽子。
“那样的话,他俩可能功力不到家,我没能达成所愿。”我是开着玩笑,但折射进他满是认真的眼睛裏就略显滑稽。
“你很好啊,从你的名字裏就能感受出,你的父母嫁给了爱情。你的家庭这么幸福,干嘛还要在我面前自嘲。炫耀吗?”
这是我头一次听到他说话裏夹杂一些反讽的尖锐。也不能算尖锐吧。大概就是平时太阳光的他,偶尔站在阴影裏,让我有点手足无措。
其实这都是视觉盲点造成的。站在灯下,就以为这个世界是明亮的。站在树下,就以为此时此刻是不晒的。站在他面前,就以为他的天地,都是完美无缺的。
6.
等我收拾利索,打车到了大悦城,大叔发微信告我,让我在外面水铺买几杯奶茶,说这家馆子除了酒水就只有酸梅汤和冰镇可乐了。她最爱的蜜桃奶绿,让我务必带给她。
成双成对在大悦城五楼,我索性坐了直梯,打算去五楼买喝的。
就在电梯快关上那一刻,我隐约看到电梯外面走来一人,头顶带光。但架不住电梯门合上太早,他搭不上来。
电梯上来很慢,周末晚上的商场,人来人往,直梯几乎每层都停。
我随意找了一家看上去还不错的水铺,买了几杯奶茶,买了几杯鲜果饮,拎满袋子去找大叔汇合。
成双成对这家馆子,我在路上搜了一下,时下排名第一的融合菜馆,是从北京开过来的分店,果然是从首都来的,拥挤程度都如出一辙,让我们这些小地方的人无比恐慌。
刚过了拐弯路口,我就看到了前面黑压压排队的人群。大屏幕滚动着餐馆的宣传菜单,一幅幅令人食指大动的菜品介绍,摆明了就是要圈住那些恐惧排队但更恐惧吃不到美食的馋虫。
“大叔!”我一眼就看到了穿着粉粉嫩嫩,站在排号机前的大叔。
“啊——”就在大叔要回头时,餐馆大屏幕出现了c129号桌请您就餐的字样。
“啊,到号了,终于到号了。”大叔喜悦至极,回头望我时,大叫出声,“啊——”
“寻常!”大叔一伸手,朝我身后喊去。
7.
他叫寻常。初中时,我还很是好奇这个名字,难不成他家父母希望自己未来的孩子是个寻常百姓?但偏偏这个寻常百姓却拥有龙凤之姿。
后来通过乡下的表姑,我学到了一个新知识,叫“贱名好养活”。表姑告我,你看乡下的孩子,都叫什么狗蛋,二虎的,名字普通一点,鬼神就少降些灾难给你。只要孩子顺顺利利健健康康的长大,其他的都不是什么大事了。起名字千万别起太大,太大的名字压在身上,会吸取孩子的精力,有些人瘦弱降不住名字,反倒会引来灾祸。
我总结下来,就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名字起太大,老天就觉得你是未来要成大事的,所以提前会派出很多关卡来考验你,九九八十一难嘛,总能磨练出新一代铁人!相反来说,名字简单的人,太没存在感,老天就没空管你,放任自由了。
我猜想,他父母在名字上让他一帆风顺了。但我名字也挺简单的,怎么没见我乘风破浪呢?
等后来上了高中,关系熟络一些,有一天我就问他,你的名字有什么说法吗?
“难道你没有看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吗?”
我疑惑,“看过啊,那个不是初中必读的课外读物吗?但就你这名字长度,不太像从这本书裏出来的。”
“裏面最有名的话,怎么说来着?”他闭了几秒钟的眼睛,沈思回答,“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耻。”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等待着他的继续解答。
“我爸妈是想让我记住当下,哪怕是件寻常小事。不要等错过了,才开始后悔当初的任意而为。就,咱们这学期发的语文选修古诗词裏,纳兰容若不是有首词,最后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为了他那句,当时只道是寻常,我从今往后疯狂迷恋上了纳兰容若这个词人,这都是后话。
可当他说哪怕是件寻常小事也要记下时,我特想问一声,为什么初中三年,你没能记住我这个人呢?
8·
我曾幻想过无数个和他重逢的场面,却没有一个是现在这样的。
我左右手拎满了装水的兜子,撑开两个小臂,像把打开的雨伞,立在黑压压的人群中间,遗世独立。
寻常站在人群外围,身上穿着宽松帅气的白t,还有一条浅色直筒的牛仔裤。不要问我白t有什么帅气不帅气的区别。
区别很大!主要看穿着的对象是不是帅气。
岁月到底是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让他变得更成熟,更稳重,更迷人了。
曾经的寻常是个好看的小男生,现在的寻常就变成了一个帅气的大男人!
“嗨!小双!”寻常一手插兜,一手朝我打招呼,露出了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没有阳光照射,我也能自动的在他身后滤化出光影效果。
“嗨!寻常。”我也想抬起手,但水杯的重量提醒了我这个动作的不可完成性,我转而微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一直就在中国,大学以侨胞的身份考去了首都。上个月刚研究生毕业。”
我看着他的笑容,此刻觉得异常耀眼,就像白炽灯光晃了我的视网膜,我只觉得眼睛酸酸胀胀的,不太舒服。但我又不能闭眼,因为寻常站在对面冲我微笑,我找不到闭眼的理由。
我一直就在中国。
耳朵裏“嗡”的声音越来越大,我想我犯耳鸣了。这样真不好。我会听不见别人跟我说的话了,这样,会显得我很没有礼貌。
我一直就在中国。
我可以忍住眼睛的不舒服,耳朵的不适应,但我怎么也忍不住心裏的苦闷,就是氧气不再供应的憋屈,我加速了喘息的频率也得不到任何缓解。
心,真的痛了。
我一直以为是大洋的距离,隔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我们之间,从来没有距离,有的仅仅是那一学年的寻常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