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恸
疯狂的锤门声随即而来,可无论对面如何声势浩大地叫骂和捶打,那扇单薄的房门却仍然微丝不动,并没有任何要被破开的迹象。
——退后了数步,已经随手抄起了桌上的水壶准备对抗的陶璃见状,终于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她马上意识到了什么,连忙一个转身,一边本能地往靠墻的隐蔽处移动,一边飞快地打量起眼前的房间来。
之前光顾着解决眼前的麻烦,忘了这裏还是夜晚世界了……即便进入了另一个房间,也并不意味着就此安全啊!
这是谁的房间?
刚才自己搞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怕不是已经被这裏的主人发现了吧?!
顾不上还在刺痛的伤口,陶璃如同一只紧张的幼兽般绷紧了身体,死死地拽着手裏那只爬满了铁銹的水壶,只要察觉任何的风吹草动,就立马把它扔出去为自己争取转移的时间——
可,片刻过去,她所预想的最糟糕的场景却并没有出现。
这个房间乍看之下并不凌乱,就是四下裏到处都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钟表,“嘀嗒”作响,十分扰人。
若走时规准倒还罢了,偏偏它们似乎各有各的想法,毫不统一,各走各的,十分随意,使原本应该听起来很舒适的走时声显得尤为嘈杂,让人不由得升起了一些烦闷之感。
但这些倒还不是最重要的。
——当陶璃看清了同样挂得满墻都是的相片上的身影后,忽然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手中的水壶也不自觉地脱手滑落,“笃”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那个人,是安先生早逝的那位朋友。
这裏……是安先生的房间吗?
定睛又看了一眼房间的装潢,发现这裏除了所有的东西都显得陈旧破败,又多出了一些来历不明的钟表之外,确实与白天世界安先生的房间很是相似后,陶璃像是瞬间没了力气,立刻靠倒在了墻边。
先不说安先生自始至终都没有真的在这个地方出现过……即便出现了,陶璃也不觉得他会像孙大爷一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上来攻击她。
终于……终于能先歇一下了。
陶璃微微地喘着气,习惯性地握紧了怀表,这才得空查看一下自己刚才被菜刀划破的伤口。
令她没想到的是,此刻正从创口处簌簌滑落下来的,并非殷红的鲜血,而是一丝丝类似被碾碎的土石般的沙尘。
她楞了楞,而后望向身后墻壁上扎根其中的黑色血管,竟猛地一拳锤了上去!
这些血管本就脆弱,纵使是女子的力气,也可以轻易地将其锤爆——陡然破开的管壁之中,大量的砂砾碎石倾斜而出,瞬间就将陶璃埋了大半。
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陶璃不躲不避,硬是举着那只受伤的手,任凭这些残砖碎瓦砸落在身上。
嗯……怎么说呢。
虽然已经逐渐接受了许多匪夷所思的设定了,但在发觉自己体内流淌的居然不是血液,而是与这些诡异血管裏差不多的废墟残骸时,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些冲击。
所以……在这裏的她本人,其实也并不是真正活生生的存在吗?
这变化是何时开始的?
是一开始便如此,还是说……她已经在被这个异变的世界逐步地同化了?
脑中闪过的念头令人恐慌,可陶璃没在动摇上浪费太多时间,而是撕下了一片衣角,先将手腕上的伤口粗略地包扎了一下。
是的……比起担心那些,还是先想办法度过眼前的困境吧。
白天世界的三楼小屋是可以加快伤势愈合的,但金色钥匙掉在了孙大爷的房间,她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回去了——也就是说,在设法夺回钥匙之前,她可能还要在夜晚世界停留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虽说她手握怀表,按照之前的例子,或许可以用故意死去的方式再度回屋,但……这代价也太大了。
且不说有没有自己推测失误的可能,即便怀表真的可以回溯时间让她覆活,想必次数也应该是有限的。
在展现过类似的力量之后,无故出现的破损已经是一种很明显的暗示了……大概率并不在这裏的安先生所能提供的保护是有限的,必须用在刀刃上,不能仗着性子随意浪费。
接下来可要小心,不能再轻易受伤了。
暗暗下了决心,陶璃包扎好伤口,拍开那一堆细碎的瓦砾,一边清理着身上的尘土,一边再度打量起四周的环境来。
来都来了……既然这裏可能比别处要安全得多,那更得好好观察一下了。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突然发现,那些无处不在、自顾自走的钟表们,虽然运转不歇,但无一例外全都在逆时针行走。
更有甚者,似乎遭遇了什么不明原因的卡顿,一下一下,踟蹰难进——可尽管如此,它们却还是固执地扭动着,运转着,试图想要将时间再次倒转。
一下子像是明白了什么,陶璃的脸上,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了难过的神情。
是的,在夜晚的世界裏,所有住户的阴暗面都会被极大地扩充和膨胀。
但与其他邻居们向外施放的恶念不同,安先生的负面情绪……似乎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这些逆行的钟表,应该是他内心深处,希望时光可以倒流的深切盼望吧。
墻上的照片跨越了很长的年龄段,从幼时、少年到成年,却只有另一个人的面容始终清晰。
安先生自己,却被重重的血污给抹去了。
——这是何等深重的苛责啊。
抚摸着那早已干涸的血迹,陶璃一时忘了危险,忘了谨慎,只有心间涌起的一阵又一阵同情与心痛。
她知道,这种骤失挚友的痛楚,并不是随口的几乎安慰便可以彻底平覆的。
这需要时间,需要理解……也需要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