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活下去吧,好不好?——每当我觉得自己苦得过不下去的时候,就总会告诉自己,那就先吃饭吧,那就先睡觉吧……反正不管我苦还是乐,第二天的太阳也还是照常升起呀。
“有困难就想办法解决,一条路走不通就再换一条路……这世界上没有走不过去的地方,只是能力未够罢了。
“你若觉得孤立无援,就来找我吧!我可以听你说话,陪你难过……你不是一个人了,安先生,你不要怕。”
“真的,请不要再这样伤害自己了……不要把善意全留给别人,也分一些给自己吧……”
或许也正是因为知道安晓辛此刻无知无觉,说到动情之处的陶璃才敢把他的手握得这样紧,甚至还将之贴上了自己的脸颊——
就在眼泪潸然打落在他手上的那一霎,源源不绝的血雨,竟不知为何,突兀地停下了。
下一秒,已在半空的血水仿佛被按下了倒放键一般悉数回流,回归屋顶,流向墻壁,淌过地板,并最终返回到浴缸之内。
原本好似连接着无尽血海的浴缸此时像是突然漏了底,汹涌的血潮逆流而进,带着浩大的声势,飞快地涌入底部的下水口中。
静静躺在浴缸中的安晓辛被这股洪流裹挟,被兜头吞没的那一刻,整个人迅速地融化消失,似乎化为了血海的一部分。
“不!”
当掌间的手霍然消散的剎那,陶璃不由得惊慌起来,起身想要从这片疾速下涌的血潮之中将安晓辛给捞回来。
可她才刚起身,手边却忽然传来了一股莫名的拉力,竟将她一下子从浴缸边拉开!
就这么一拉一跌的工夫,蔓延的血海便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尽数钻入浴缸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房间,除了还残留的些许血腥气味之外,已经恢覆了一片夜晚世界裏常见的、十分普通的破败。
陶璃惊魂未定地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浴缸出了会儿神,而后反应过来,侧头看向了那只被银色链条牢牢系在了自己手腕上的怀表。
是的。
刚才,正是它忽然发力,没有片刻迟疑地将她拽开了。
空荡、破败的浴室之中,陶璃背靠浴缸,均匀地规范着自己的呼吸。
这既是对身体状态的调整,也是她对自身情绪的一种安抚和梳理——
说实话,之前的那一出大悲大痛,实在是耗去了她不少的心力。
经历了一连串惊险中透露着要命的探索,还弄丢了可以随时退回安全区的金色钥匙,心裏本就已经相当不安了……
好不容易安先生跟自己是友好阵营,房间裏既没陷阱也没恶意,可没等自己好好喘口气,又得快马加鞭地去传播快乐传播爱,生怕真的酿成“眼睁睁看着别人去死却没有设法救人”的惨剧,平白给自己摊上一个可能终生都无法抹去的心理阴影……
啊,当然,这不怪安先生,完全是她自己的问题。
其实正常来说,在看到异象突生的时候,赶紧离开才是最稳妥的选项……但在接到那样的求救信号之后,陶璃实在是狠不下心来。
或许是对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太过熟悉,又确实是相识之人——面对那些对自己展现过善意的人,陶璃总是没有办法在他们需要帮助之时,去说服自己置身事外。
但,坦白地说,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成功了没有。
毕竟安先生……到最后也没再睁开眼睛啊。
回头瞧了一眼已经空空荡荡的浴缸,陶璃嘆了口气,又默默地坐回了原地。
在金色钥匙丢失的前提下,她原本是做好了要一直在夜晚世界裏来来回回,直到设法从孙大爷那儿寻回钥匙,或者不幸丧命后再被怀表送回白天世界的打算的。
现在看来……她着实是有些高估自己了。
夜晚世界是怪物们的主场,而她身为唯一的一个异数,举步维艰并不仅仅是因为双方力量上的差距,更是感受到了一种于毒气室内行走的不适与窒息。
这种压制,不会立刻就让她动弹不得,却也在慢慢地消耗她的体力、磨损她的心志。
悄无声息,潜移默化之间,就给她扣上了各种各样的负面buff,让她不知不觉地便身心疲惫,难以为继。
她现在需要休息。
安先生的房间相较其他地方确实要安全很多,但……这裏终究还是夜晚世界,那种若有若无的压抑感始终存在。
回去吧。
想到这儿,陶璃稍稍坐正了身子,握住了手中的怀表,然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是的,她要开始想那件事了。
其实她很久以前就意识到了什么,但每次思考相关的问题,楼房便会产生剧烈的动荡。若不岔开思绪,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可怕之事。
而眼下,似乎正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迄今为止,她已经深切地感受到,自她睁眼醒来发现失忆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就已经不真实了。
白天世界与她认知中的现实世界较为接近,有正常的时间流逝,房屋的结构也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夜晚世界则更为扭曲,本就古怪的邻居们几乎个个都是非人模样,他们身上负面的部分也被放大得十分惊人,对自己的恶意与攻击性也变得毫不遮掩……
所有人裏,除了她之外,安先生也显得与众不同。
白天世界裏他从未露面,夜晚世界中,他出现时已是尸体,与自己没有任何的互动——无论善意还是恶念,他的存在感都比其他人要小上太多。
结合现实中安先生出差离家的情况,造成这种不同的,可能正是因为他某段时间的不在场。
而这段时间——正是昨日入夜之后。
入夜之后,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裏的时候,陶璃已经能从身下的地板上,感受到一阵又一阵越发剧烈的震动了。
可这一次,她扶住了身侧的浴缸,稳住身形,并没有屈服心底那本能而起的恐慌和畏惧——
频繁的施工声。
年久失修的私宅。
楼房四周坍塌的废墟。
黑色血管中流出的瓦砾。
自己身体裏的瓦砾。
“现在好了,全压在这儿,我们一个都走不了了!”
孙大爷的怒吼在耳边回响的这一刻,陶璃咬着牙,狠狠地在心中递出了那个最有可能的猜想——
“那天晚上……我们的楼倒了!”
“所有人,除了不在家的安先生之外——统统都被埋进老宅的废墟裏了!”
嘎啦啦啦——
念头刚起的那一刻,陶璃脚下的地板霍然断裂,失去任何支撑的女孩,伴随着一迭声的惊叫,就这样被吞入了一片漆黑的混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