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天气亦是渐渐转好。隔着红墻高瓦的深宫内院,廊檐上悬挂着的冰凌也映着彤彤的日头淅淅沥沥地渐渐融化了。宫道上原先积了寸许深的雪珠儿现已被扫了干凈,绵延了一地的潮湿,虽不像先前那般寒冷彻骨,却也只不见春分时节的温软明媚。
皇帝这两日政务清闲,便记挂着往太皇太后那裏请安。及至到了宫门前正巧碰上佟佳贵妃的暖轿,于是笑问:“瞧这天气还不甚暖和,你身子又向来不好,皇祖母心存体恤,跟前这点规矩不必日日勤谨。”佟贵妃闻言笑得腼腆,“谢皇上记挂,臣妾已经大好了。”说着上前两步,低声回禀,“敏敏姑娘的事,皇额娘先前婉转在老祖宗跟前提了提,怎奈……”说到这裏便又停住了,一双眼波婉转的眸子柔柔地看住了皇帝。
皇帝倒不意她突然提及这件事来,先是奇道:“是皇额娘开的口?”佟贵妃应了声,款款道:“臣妾是怕自己开口,非亲非故,敏敏姑娘又是那样的身份,怕是不够分量。”又道:“臣妾只当皇额娘开口,必能成事,哪裏料得……”
皇帝沈默片刻,眼神中似有怅惘:“老祖宗这是在替她挡箭。朕知道她的性子,柔中带刚,跟芳儿很是相似的。”佟贵妃听他提及仁孝皇后,知道不好插嘴,只是沈默不言。
皇帝想了一想,又问:“她自己怎么说?”佟贵妃笑了笑,规避轻重地回道:“或是跟臣妾有些拘谨,总说一些无福消受的客气话。”停了一停,又委婉道:“其实万岁爷若亲自向老祖宗开口,也未必不能成事……”话音未落,只见宫门一开,竟是苏麻喇姑亲自打了帘子来迎,口内笑道:“皇上今儿怎么有空过来坐坐?”
皇帝笑着唤了声“苏嬷嬷”,一面忙赶紧进屋施礼,道:“孙儿请皇祖母的安。这几日政事繁忙,不曾过叩拜,是孙儿疏忽了。还请皇祖母责罚。”
太皇太后瞇着眼倚在雕花贵妇榻上,听得这话脸上早已含了三分笑意:“你这猴崽子,还不快过来给哀家瞧瞧。”一面伸手招皇帝上前。诺敏原本屈膝坐在榻下那个梨花木小方几上给太皇太后捶腿,现见皇帝近身,忙放下起身行礼,皇帝抬一抬手说声“免了”,无意间触及那水波清亮瞳仁中所蕴的万千思绪,清冷如雪,寂寂无痕,整个人心头巨震,竟生出一股莫名难辨的滋味。
倒还是太皇太后开口,抬了抬眼睛,吩咐诺敏道:“你去把先前的枫露茶沏出来,还有上次那一寸来大的水晶小饺,问着有股梅花香气。”她微微点头:“老祖宗说的可是‘傲雪红梅’?这时节梅花正是当季,一应材料都俱全。”皇帝眉眼含笑,伸手去点诺敏的额头:“你这脑袋裏究竟装了多少朕不知道的东西?”
诺敏微微一侧,若无其事的避开,只向着太皇太后道:“老祖宗若没什么别的吩咐,敏敏这就下去预备。”清晰可辨的疏离冷漠,倒教皇帝兀自怔住了,云裏雾裏不知所措,又见太皇太后一脸若无其事,自己倒不好张口先问,四下环顾,只讪讪地向苏麻喇姑道:“苏嬷嬷,你也该给这丫头上上规矩,照老祖宗这样宠下去只怕再过两日她都有胆子上房揭瓦了!”
太皇太后哼了一声,不冷不热道:“敏敏这孩子向来知进退,那种得陇望蜀的事情想都不会想。”
这一句话过于直白,大殿裏一时寂静无声,只听见窗外那飒飒的北风刮着窗棂,一下又一下,悠悠地飘远了,却倏忽间又回到耳畔。这裏皇帝的脸色一连变了数变,试图辩解着开口,却只是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过了好半日,方才赔笑,道:“老祖宗有什么教训,孙儿听着。”
太皇太后哼了一声,道:“到哀家跟前来讨了敏敏去,是你皇额娘的主意罢?”皇帝忙道:“是孙儿的主张,还请老祖宗明察。”太皇太后眉峰一斥,“你的主张?那怎不见你来开口,反倒扯着你皇额娘打幌子?”
皇帝垂首默然。太皇太后侧眼看着他进退两难的纠结,沈郁无波的眼中隐隐透出一丝疼惜:“哀家便知道知道是你的主意!也亏得你,能劝得佟丫头和你皇额娘都替你到我跟前来要人。只是这样大的情面,对这丫头未必是件好事。”皇帝不知如何回应,只得说:“老祖宗这是担心敏敏,孙儿能够体谅。”
太皇太后抿着嘴冷声道:“照理你是大清的皇帝,一国之君,心裏宠爱哪个女人,想要抬举谁便理应抬举谁,哀家并无太多权利妄加干涉。”
皇帝听了这话只觉得愈发惶恐,连忙起身,道:“敏敏是老祖宗跟前的人,未回禀祖母示下,孙儿不敢擅专。”
太皇太后轻轻嘆了口气,道:“非是哀家不愿意成全你,只是哀家实在是瞧不透你的心思。旁人究竟如何哀家没有心力再去计较,可敏敏这丫头打小儿与你一道长大,在我跟前这么些年,任劳任怨,你若是让她枉担虚名,声张出去,你让蒙古科尔沁的脸面往哪儿搁?”
皇帝眉宇深锁,声音紧成一条细线:“孙儿向祖母保证,必不会亏待敏敏。”
太皇太后瞪了他一眼:“必不亏待?这话哀家可不是头一次听你说了!当初仪儿那孩子进宫的时候你是怎么向哀家承诺的?可结果呢?敏敏是达尔汗亲王的嫡亲女儿,蒙古四十九旗多少部落都争着向达尔汗亲王提亲,你以为她会在意这后宫裏的一个虚名?”皇帝一时哑口无言。
太皇太后又是长嘆一声,道:“皇祖母不是不信你,也不是要你做什么。只是若你仅仅是为着一个已经去了的人的情分来向哀家开口要她,哀家断断不会应允。”她扶起已然跪在身畔的皇帝,极轻极缓的说道:“玄烨,有国者,当断既断。哀家知道你心裏难受,可往后的日子,还是要照常过下去。”停了一停,终于像是松了口气,“若你当真对敏敏有心思,她自己也愿意,哀家必定给你做主。”
苏麻喇姑瞧着皇帝黯然离去的背影,终究还是不忍心,开口道:“格格你这又是何必?”太皇太后倦怠地摇了摇头,脸上浮起忧色:“芳儿那孩子去了那么久,可你瞧玄烨,一颗心痴到了这种地步。当初他一意孤行偏要将芳儿的妹子纳进宫来,是我做主点头答应,可你瞧瞧现在,又是什么样的光景?他这样自欺欺人,只是拘泥在往事裏越陷越深,我若不再给他当头棒喝,谁又能知道他日后还要再闹出什么事情?”
苏麻喇姑听了也不由感嘆一声:“皇上是个长情的人。”
太皇太后抿了口茶,又道:“若真单是长情也就罢了。只是我不愿将敏敏给他,确还有另一个缘故。这丫头和玄烨从小在咱们跟前长大,与芳儿那孩子的感情又极好,皇帝不过也是为着这两样缘故才素日裏才肯听她一两句劝。只是我冷眼旁观这么些年,宫裏大大小小的阵仗荣宠,煊赫地位,她竟是不曾动过半分心思。”
苏麻喇姑低声道:“依格格的意思,是说敏敏这丫头并不曾对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