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历年的后半截还算是安逸平稳。后宫一片祥和瑞气,皇帝亦是连日来不分天色艰难前往慈宁宫请安,祖孙闲谈言笑晏晏,进膳也比前日香了不少。太皇太后心情大好,干清宫上上下下都得了赏赐,梁九功见着诺敏更是忙不迭的作揖道谢:“若不是姑娘机警,只怕奴才现在脑袋都不知在什么地方了。”
这一日恰逢太后携佟佳贵妃过来请安,奉了时新的杏仁甘露,说:“前年听老祖宗说起着杏仁露香气宜人,喝着也比牛乳要香甜,于是今年便留了个心思。”
太皇太后点头笑讚:“不过是吃过一遭,难为你还记着。”太后亦陪着笑了一笑,“这都是佟贵妃的孝敬,臣妾不过是跟着讨个脸面。”太皇太后含笑不语,又见佟佳贵妃裹着素白的狐皮围脖,一张尖俏孱弱的瓜子脸略带病容,不禁心生怜惜,说道:“你也该好生将养。六宫之事,不必亲力亲为。”转身又叫诺敏,“把这杏仁露收了,再把前日蒙古王爷进奉的玛瑙手串拿出来给佟丫头。”
诺敏答应着依依退去,佟佳贵妃亦是起身谢恩。太后一双凤眼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诺敏隐匿在珠帘后的半面侧影,迟疑片刻,方才展露处笑颜,“敏敏这丫头经过老祖宗的□,倒是出落得越发好了。”
太皇太后若无其事地拨着手畔的茶盖,缓缓“嗯”了一声,道:“模样倒还在次,难得的是贴心顶用,知冷知热,性子极好。人老了,跟前有这样的丫头我也算遂心。”说着睨了太后一眼,“听你这话,莫不是又想向我开口讨人?”
皇太后不意碰了个软钉子,自嘲着讪讪而笑,道:“臣妾只是想着皇帝专心朝政,常常不顾自己的身子,前一阵又是没日没夜了熬了好几日。自打赫舍裏那丫头去了以后,便再难有个降得住他性子的人,后宫妃嫔,就是连贵妃也不敢狠劝。倒是敏敏姑娘时而说两句话,他还肯听得进去些。所以才存了个私心,想讨老祖宗的恩典。”
太皇太后笑了笑:“究竟是你向我这个老婆子讨人,还是玄烨要向我这个老婆子讨人?”
皇太后见老祖宗这般直白点破,神情愈发尴尬。一旁的佟佳贵妃早已红了眼眶。太皇太后也只作不见,沈吟片刻,意在言外地悠悠说道:“敏敏在我跟前这么些年,哀家是看着她长大的。别人也就罢了,这丫头可断断没有这样轻易送出去的道理。”说着将手边的茶盏一撂,“回去告诉那猴崽子,若是真要向我这老婆子要讨恩典,那就让他自己过来向我开口。”
皇太后一听这话,知道老祖宗口风甚严,不好再说,连忙笑着岔开话题。
一时诺敏拿了玛瑙手串出来,佟佳贵妃虽说身居高位,见了她却还是颔首回礼,道:“多谢姑娘。”忽听太皇太后在身后道:“时候也不早了,敏敏你替我好生送佟丫头回去,我留太后说两句话。”
太后见两人走得远了,方才转过头来向太皇太后试探道:“皇额娘既然知道皇帝的心思,为何不索性成全他?”
太皇太后瞇着眼捋着腕上的一串琥珀佛珠,眉头微微皱了皱,道:“他是皇帝不假,可皇帝也不能什么事情都由着自己的性子。”
皇太后赔笑道:“皇额娘既是疼爱敏敏,总该要提她筹谋个好归宿才行。我瞧着玄烨那孩子对敏敏未必没有心思,两人又是一道长大的,青梅竹马的情分也不过如此……”说到这裏偷偷窥探太皇太后的神色,见她一双凤眼泠然生威,连忙生生噎住。
太皇太后看了她一眼,道:“这些年他动的心思难道还少?仪儿那样小的年纪,留了牌子却被耽搁在侧宫不闻不问。”缓了缓口气,听着身后铜漏滴下泠泠一声,气息也跟着平和下来,“哀家是不忍心。敏敏的亲额娘去得早,她阿爸进京面圣,亲手把她交到我手裏,这十几年来任劳任怨地伺候我这一个老婆子,自己嫡亲的孙女儿也不过如此。这样一朵草原上的鲜花,不值得为了一个死人枉担了虚名。”
话说到这份上,太后也无可驳回,低低应了一声“是”,紧接着便只剩下长久的缄默。
诺敏待陪着佟佳贵妃回到承干宫,外头的雪也渐渐大了起来,竟是搓绵扯絮一般绵延不绝。佟佳贵妃见路不好走,于是挽留道:“这样大的雪,还是先进来歇一歇。等略小了再回老祖宗那儿去也不迟。”说话间已然咳嗽了三四遍。
诺敏连忙上前搀扶,又接过贴身宫女静心递来的奶茶,低声道:“娘娘也该多保重身子。”佟贵妃笑一笑,那样一种惨淡的表情,让人触目不觉心头刺痛,只听她道:“后宫之事繁杂琐碎,万岁爷既然让我担了这个虚职,我好歹也该周全妥帖了,不让万岁爷担心才是。”
她缓缓转过脸来,一双清凉温和的眸子看住了诺敏:“宜嫔的那件事情多亏了姑娘。”
诺敏不意她突然提及,连忙跪下回禀道:“宜主子的事情是敏敏僭越了,还请娘娘恕罪。”
佟贵妃温和一笑,起身相扶,说道:“姑娘聪慧过人,四两拨千斤地抚平了三方纷争,也让这宫中明裏暗裏的多少双眼睛得了警戒。又是涉及仁孝皇后之事,本宫自问也做不到更好。”说到这裏几乎是毫不觉察地停了一停,语气也不由地旖旎起来,“自打仁孝皇后仙去,万岁爷身边一直都缺着如姑娘这般的如花解语。”
诺敏脸上微微一红,“娘娘实在是高抬奴才了。皇上有娘娘这朵解语花在身边,奴才不敢班门弄斧。”她突然改口自称奴才,倒教佟贵妃不置可否起来,心思满转,眼风蜿蜒出甜甜地恍然:“姑娘不用不好意思,说到底这也是万岁爷的意思,若不是梁公公探准了口风,皇额娘也不敢道太皇太后跟前去开这个口。”说着又喜滋滋地冲诺敏一笑,“谁让姑娘是老祖宗心尖上的人儿呢?”
整个人身躯猛地一震,她只觉得耳畔嗡嗡作响,佟贵妃不论说些什么都再难分辨。喉咙口一丝焦灼的热气黏腻着烤烫那细嫩的肌肤,一道又一道的伤疤,拨撩着那些让她不愿再次回想的往事。
那是康熙十三年的盛夏,相较于初春时的新绿一片,那满目沈甸甸的馥郁翠色,却只让人觉得更为深重。空气裏热得一丝风也无,可心裏却是凉的,从最底层蔓延上来的绝望与静默,一如眼前无可奈何的绚烂,明知躲不过枯萎雕零的结局,却也只能眼睁睁地註视着它随着时间的脚步沿着那註定的命运轨迹前进。
仁孝皇后薨了,鲜妍如夏花的女子的绚烂韶华被硬生生的终结在五月的璀璨阳光之下。从此,紫禁城便没有了令人窒息的炎热,有的只是汗流浃背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那时她仍是太皇太后跟前的侍从女官,因从前与仁孝皇后的交情时常也往御前走动。太皇太后心知皇帝痛失挚爱,必定心神不振,又想着那些内监侍从终究不能贴心周全,所以时常派她上前侍奉。
天很蓝,是刚刚洗过的绸茧,水一般荡漾着飘摇只不见一丝云朵杂质。阳光透过柳叶尖端的缝隙洒落到琉璃瓦上,灿灿地生晕,折射出七彩的光环和幻象。她手裏捧着新镇的酸梅汤,脑中反覆揣摩着临行前苏嬷嬷的嘱咐:“近两日皇上为着编修《通志堂经解》的事情颇有费神。儒学宣礼重道,皇上又向来敬重孔孟之学,此番编汇修订当然是合了圣意。”停了一停,语气略略加重,“不过朝堂之事我们终归还是不便议论。既是万岁爷心情见好,更要小心勤谨地伺候,这御前侍奉不比旁处,容不得一丝差池。”
边行边忖,忽的远远瞧见那清明如镜的御池之中,新种的白莲已然初绽,碧绿圆叶莹莹生光,衬着那渐渐的一朵娇俏玲珑,仿佛是皓洁冰雪的精心雕琢,招摇这在日光下吐露出清丽无邪的芬芳。
她转眸再望,却见那池边的婆娑树影下立着一个修长的影子。正午灵星的日光落到他身畔,男子长身玉立的轮廓迎着和煦的晚风,宝蓝簇新的朝服熨帖得体,隔着寂寂石阶望去,仿佛周身萦绕着疏离的清浅星辉。
那样一种遗世独立的芳华,像是炎炎盛夏划破燥热的清凉雨水,瓢泼通明地浇灌着世事万物,周遭所有的景致瞬间也被渲染上了一层朦胧如母珠般柔和的光亮。
心跳突然之间就像是漏了一拍,她手中的食盒一滞,脚步也跟着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宫婢私见男子乃是重罪,可这样的情形,狭长一道,当真避无可避。正当进退两难,却不料那原本寂然独立的男子蓦地款款回眸,朗眉星目,恍若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对着眼前一池盛放的清荷,连空气变得柔软缱绻起来。只听他浅浅低吟一声:“相看未用伤迟暮,别有池塘一种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