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的客人说道:“那人好像叫谢昀,听说家裏挺有钱的。其实我挺佩服他的,一个富家公子哥居然去领兵打仗,还是打胜仗,简直就是我们天启的英雄!”
另一桌的客人感兴趣,也参与到热聊中:“是啊,比朝廷那些文武百官、皇孙贵族强一万倍!每次犬戎族入侵,他们就知道求和求和,土地美女公主送了一批又一批,我都怀疑他们的身上只有厚脸皮,没有骨头的。”
最先说话的那位客人轻嘆:“哎,可惜啊,英雄气短。皇帝要处死他。”
同桌的客人问:“为什么啊?现在异族听到谢昀的大名,都吓破胆了,皇帝不封他做大将军,派他镇守边疆,反而要处死他?这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吗?”
另一桌的客人说道:“本来是要封的,但是那位叫李琦的侯爷站出来反对。他告诉皇帝谢昀这个人居心叵测,不信的话,可以先传出谢昀被处斩的消息,相信西南王那边很快有异动,朝中大臣一定有人为他求情,谢昀的两位好兄弟楚荆和江骜一定会带着逐郡陈县的百姓到宫门外跪着递交万民书,宫门外一定会潜伏着许多武功高强的游侠。”
说到此处,众人沈默了。
荀馥雅却在这可怕的沈默声中惊惧,吓出了一身冷汗。
李琦为何熟知上一世的事情?难道他也重生了?
这人若是重生了,那就太可怕了,只怕谢昀有危险,她也无法幸免。
荀馥雅脑海迅速划过记忆中的朝堂局势,在混乱的记忆中产生了唯一的信念,就是必须到上京城查清楚李琦是否也重生了。
对,不定要查清楚李琦是否重生。
李琦有可能重生这事让她极度恐慌,全然没了往日的冷静,站起来便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对玄素的喊声毫无反应。
可她刚出了店,迎面撒来了一些药粉,她一晃神,晕了过去。
手指折扇的梅久兰赶紧伸手接住,将人带到车厢。
“小姐!”
玄素手持鱼叉,气势汹汹地冲出来。
瞧见荀馥雅已落入一群人的手裏,那群人裏头居然有梅久兰,她惊怔。
“梅久兰,你做什么,你要带我家小姐去哪!”
梅久兰用眼神示意属下将晕倒了的荀馥雅放进车厢裏,自己站在车板上,笑容狡黠面对玄素:“玄素妹妹,姐姐这是要带少夫人到上京城见我家主人,还请你别多加阻拦,否则的话,姐姐难保少夫人性命无虞哟!”
她说这话时仿佛在谈笑风生,心情轻松愉悦,气得玄素火冒三丈。
玄素手持鱼叉冲过来:“我呸,他娘的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货色,敢打我家小姐的主意,我叉死你!”
护在车厢周围的劲装护卫不等下令,立马冲上来与玄素缠斗。
梅久兰觉得生气的玄素实在太有意思了,利索地打开折扇,边摇着折扇边笑着叮嘱道:“你们陪我家玄素妹妹玩一玩,可要当心哦,我这个妹妹力大无穷,武艺高强,可不是吃素的。”
玄素气得杏眼怒瞪:“我呸,谁是你家妹妹!”
梅久兰笑意盈盈:“哎呀呀,妹妹说这话就太伤姐姐的心了,当初在水池边不是你一腔热血地拉着跟我义结金兰的吗?姐姐是真心喜欢你这个妹妹的。”
“我呸,要知道你是个白眼狼,我当初就任由孙媚儿推你下水,让你做只水鬼。”玄素边打斗边怒吼,“你这个白眼狼,放开我家小姐!”
梅久兰想到主人还在等着见人,便不与玄素纠缠下去:“玄素妹妹,姐姐走了,有缘再见!”
跟玄素简单道了声别后,不等玄素回应,梅久兰收起折扇,走进车厢裏。
瞧见马车在道上疾驰而去,玄素急得在后面飞奔着大喊:“小姐!小姐!”
她想追上去,无奈被几名劲装护卫缠着。这几个人皆是大内一等一的高手,她一时之间无法脱身,只得恼恨地对着远去的马车怒吼。
“他娘的梅久兰,老娘不会放过你的!老娘一定到上京城弄死你丫的!”
车夫和徐娘被这声响惊动,纷纷跑了出来,一瞬间慌张得呼天抢地,可这道上的护卫个个武功高强,他们这些平常老百姓又如何敢上前啊。
三日后,马不停蹄的马车停在了美轮美奂的公主府后门。
梅久兰从腰间掏出药瓶,拔了塞子,放到荀馥雅的鼻子前晃了晃,荀馥雅睁眼醒过来。
车厢内,车帷挂着用五彩琉璃珠串成的绣带,底下放置艷红的锦缎迎枕与绣着富丽牡丹花的坐垫,整个车内装饰精致、华丽,极尽奢华。
荀馥雅没有多看一眼。因为她只需看一眼便知道,这是赵怀淑用来震慑她的东西罢了。而这,不过是刚开始。
天启的皇子和公主,包括太子,在行过弱冠礼后,必须离开母亲,到自己的封地开始自己的生活,但是他们有自由出入宫闱的权利,如果被封为王爷,每年也必须进宫朝拜,但是相对的,他们会失去只有进入宫闱的权利,如果没有得到皇帝的允许,他们是不能离开自己的封地的。
而未行弱冠礼的皇子公主,就跟自己的母妃住在一起,若是得宠的就有自己的寝宫。
怀淑公主在天启皇帝的心目中是其他公主无法比拟的,是公主中的至尊,不仅有封地还有自己的府邸。
赵怀淑所有的东西都是极尽奢华的。而上一世,赵怀淑喜欢拿这些东西来震慑她,她却丝毫没察觉。
转头看到了梅兰久,荀馥雅惊怔了一下。上一世她并未过多关註赵怀淑身边的人和事,没想到这人竟然是赵怀淑的人。
梅久兰似乎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之事,神色自容地向荀馥雅伸手:“少夫人,怀淑公主要见你,奴婢只能强行带你过来了,还请不要见怪,奴婢也是身不由己呀!”
“……”
因中了迷香,三日不曾进食,荀馥雅的身子无比虚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便不与梅久兰客气,将手递给她,依靠着她走进公主府。
梅久兰将她安置在后院的一处僻静厢房内,贴心地为她备了一桌美味佳肴。
荀馥雅饿得前胸贴后背,自然没跟她客气,先填饱自己的肚子。酒足饭后,她终于恢覆了元气,坐在紫檀木椅上闭目眼神。
在昏迷的这三日裏,她梦见了前世的许多人许多事,林林种种的,已经记不清楚了,只是梦醒时分,她意识到了上一世的自己也许错怪了谢昀。
上一世谢昀与赵怀淑大婚,她与五师弟赵玄朗约好了在城郊见面,可从谢王府偷跑出来就立刻被李琦逮住了。
李琦特意告诉她是谢昀将她送给他的,当时她哀莫大于心死,信以为真,到死了还一直恨着谢昀。
如今想想,以谢昀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即便留不住她,杀了她也不可能将她送人的,还是送给自己的宿敌。
那明显是某人为她设下的圈套,而这个人,除了赵怀淑,她想不到第二个。
既然误打误撞地被赵怀淑请来上京城,那她只好跟这些人算一算上一世的旧账了。
梅久兰亲自端了一杯热茶,放在紫檀木小茶几上,笑着安抚道:“少夫人请放心,怀淑公主人美心善,不摆架子,很好相处的!怀淑公主之所以请少夫人来上京城,只是为了救二爷。”
呵,人美心善,很好相处?
荀馥雅在心裏冷笑。
上一世,初见赵怀淑时,怀淑公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露出和善的笑容,在众人面前称讚她满腹才华,是个难得的奇女子。
当时的她见这位公主貌美又尊贵,居然称讚自己,心裏很是高兴,却看不懂这位公主眼底的轻蔑和冷笑,看不清这位公主是口蜜腹剑,表裏不一的女人,以至于后来连累玄素惨死。
她对梅久兰的印象还可以,不想跟她讨论关于赵怀淑的话题。她端起茶品茗,觉得还不错,故意称讚道:“梅姑娘没在谢府白呆啊,这泡茶技术都学到了精髓!”
人都喜欢被称讚,尤其是女人。
梅久兰被荀馥雅这么一称讚,笑得有些飘飘然,心裏不由得佩服荀馥雅的遇事不惊。
此时,公主府的侍女前来告知梅久兰,可以带人去见公主了。梅久兰点了点头,客气有礼地请荀馥雅跟随她,一同前往公主府的书房。
荀馥雅不理会随行侍女眼眸裏的轻蔑,这种狗眼看人低的眼神,上一辈她初来上京城的时候已经见太多了。
她跟随着梅久兰的脚步,雅步而行,对公主府沿途的亭臺楼阁、奢华奇观视若无睹。
上一世她来过公主府拜访赵怀淑,随行的侍女也故意带她绕着这条道走一圈,目的是让这裏的奢华这裏的奇观震慑她。
当时的她察觉不到怀淑公主的用意,心有感触地作诗一首来感嘆公主府的奢华奇美,不曾想,后来传了出去,竟成了京中名门闺阁的笑谈,被那些人背地裏嘲笑她是个乡野丫头,没见过世面。
荀况为此大发雷霆,加上荀夫人在旁煽风点火,她被关在藏书阁抄经文整整抄了三天。
在这期间没有人给她送过一点吃的,若不是第二天五师弟赵玄朗偷偷跑来给她送了一只烧鸡,想必她早就饿死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及至书房门前,房内传来了少女的读书声,嗓音犹如黄莺出谷般动听,还带着几分娇滴滴的味道。
赵怀淑的声音有种独特的美,荀馥雅自然一听就认出来。
她在心裏感嘆:这样的声音,男人听到都会软了三分,更何况声音的主人还长得倾国倾城,为人敏而好学,身份尊贵。
赵怀淑还真是上天的宠儿,囊括了世上女子所期盼的所有美好。
“哪来的乡野丫头,扰了公主念书,你担待得起吗?”
此时,跑出来一名老嬷嬷,一声怒喝将众人都震住了。
荀馥雅认得此人,她是赵怀淑的奶娘崔氏,是赵怀淑的左膀右臂,赵怀淑极其信任她,到哪裏都带着。这人虽然没有被皇帝赐予封号,但是公主府的人都尊称她一声“姑姑”。
上一世,这位崔氏仗着自己是赵怀淑的奶娘,到处作威作福,后来这位崔氏的儿子崔永福犯了事,她气焰嚣张地拿出怀淑公主的名号吓唬那些前来抓人的官兵,被谢昀一剑封喉。
“给姑姑请安。”
虽然对这人的行事作风颇有微词,但荀馥雅还是落落大方地给她行礼。
“……”
荀馥雅的表现让众人惊嘆,这人的修养真好,哪点像乡野丫头呢。
不过姜还是老的辣,崔氏双手叉着水桶腰,冷冷地讽刺道:“别给我来这一套,我们府上可没这样粗鄙的丫头!”
荀馥雅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朴素的装扮,比公主府侍女华丽的着装的确差了些。她握紧了拳头,内心很不服气。
崔氏不依不饶地说着:“还杵着做什么呀?没瞧见你打扰到我家公主念书吗?还不滚!”
梅久兰知晓这一出是有意安排的,站在一旁扇扇子,故作没瞧见,而旁边的侍女皆幸灾乐祸地看好戏。
荀馥雅轻蹙着眉,觉得这人太聒噪了,思考着要不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突然,赵怀淑的声音从天而降:“奶娘,这位夫人是本宫请过来的贵客,不得无礼。”
这解围的声音在众人看来,宛若天籁。可到了荀馥雅此处,却是假惺惺。
赵怀淑在两名侍女的簇拥下,从书房门口款款而。赵怀淑是个标准的美人尖。
只见她长得俊眼修眉,身着一袭透着淡淡绿色的素罗衣裙,裙子上绣着灿若云霞的幽兰花,腰间盈盈一束,显得身材纤如柔柳,大有飞燕临风的娇怯之姿。她的发间挽着一枝金昆点珠桃花簪,让她散发着一种清新而淡雅的自然之美。
碧蓝的天空下,她并没有邀请荀馥雅到屋内入座,而是站在门前阴凉之处,向众人微微一笑。而她这么普通的一笑,却让人觉得犹如百花一夜盛开,四周仿佛有雅乐轻奏,仙雀环飞,浑浑然间,三魂七魄好像已经被夺去了一半似的。
这就是天启最尊贵的公主,最美的美人所拥有的魅力,无人能逃脱。
荀馥雅看到这样的赵怀淑,目中隐隐流动出一丝悲色。上一世,难怪她会输给这个女人,难怪谢昀痴情于她。这样的美貌,这样动听的声音,任何男人碰见了都会酥软三分。
时至今日,她依旧不明白谢昀为何放着这样的绝代佳人不娶,偏要先娶荀家的女人为妾,就不怕这样的美人跟别人跑了吗?
她不懂谢昀,她是比较传统的女子,一旦爱了,就会全心全意,哪怕天下人都与他为敌,她都会爱下去。
而谢昀并不爱她,却放着倾国倾城的美人不娶,反而与她缠绵了两年,对着一个不爱的人,即便两天也觉得辛苦吧,谢昀这人还真是让人看不懂。
赵怀淑颇有威严地扫了众人一眼,不动神色地打量着烈日下的荀馥雅。
荀馥雅察觉到这点,想到上一世她们的恩怨纠葛就是从她的眼睛开始的,故意垂下眉,不让怀淑看到自己的眼睛,随其他侍女一同跟赵怀淑行礼。
赵怀淑瞧见荀馥雅虽有几分姿色,但衣衫朴素,不画容妆,神色唯唯诺诺的,便不将她放在眼裏。
她轻声唤着:“谢少夫人,你是谢昀的嫂子,听说他很听你的话。本宫这次请你过来,是想让你劝劝谢二公子,答应与本宫成亲。”
荀馥雅愕然一怔,虽然早料到赵怀淑找她与谢昀有关,但没想到他们之间进展如此神速,实在是出人意料啊!
他们是何时好上的呢?
不管如何,她都不想让赵怀淑称心如意。聪明怕笨蛋,她故作愚笨地问道:“这……二叔是皇上要处斩的囚犯,还能跟公主您成亲的吗?”
怀淑公主展颜一笑:“谢昀高中探花,又大败犬戎大军,其实父王很赏识他的,可是朝中大臣们忌惮谢昀,害怕被犬戎族问责,都说要处死谢昀,给犬戎族一个交代。如果谢昀与本宫成亲,成为驸马,那就不同了,他不仅不会被处死,还会加官进爵,深得父王的重用。”
“哦。”
荀馥雅并没有将赵怀淑的傲然放进眼底,只是对于谢昀的拒婚感到惊讶。
上一世的谢昀对赵怀淑可是一片痴心,这一世他们都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地步,感情应该差不多哪裏的吧,明明与赵怀淑成亲能化解所有的危机,他能瞬间飞黄腾达,为何就拒婚了呢?
荀馥雅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怀疑谢昀的脑子坏了。
察觉众人都看着自己,她明白众人是要她赶紧回覆赵怀淑,可她偏不如赵怀淑的意,故作糊涂地问:“敢问公主,二叔为什么会深得皇上的重用啊?”
“……”
赵怀淑哑然,不明白她为何提出如此浅薄的问题。
崔氏头认为荀馥雅是故意的,气恼地训斥她:“公主刚才不是说了吗?你耳朵聋了还是听不懂人话?”
荀馥雅故意装出畏畏缩缩的模样,脑袋垂得更低,仿佛被吓得不轻。
赵怀淑不想落得个仗势欺人的坏名声,赶紧喝止崔氏:“奶娘,休得无礼。”
同时,她向荀馥雅说一些宽慰人的暖话:“谢少夫人别怪奶娘,她说话是难听了点,但绝无恶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