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察觉到她的困倦,走上前来,一把将人横抱起来。荀馥雅受惊,欲想开口拒绝,可谢昀说话堵住了她。
“别说话,我很困了。”
荀馥雅註意到他的眼窝很深,黑眼圈很严重,一脸的疲惫,胡渣也生出来了,心想着这个人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疲惫,发生何事了?难道打仗输了?
想到这裏,她已经发现自己被谢昀放到另一辆完好的车厢裏,而谢昀撩了一下衣摆,走进来挨着她坐下。想到两人是叔嫂关系,如此亲密地举动实在不成体统,她便想起身出去,却被谢昀一把搂住。
谢昀一把将人拉入怀裏禁锢着,闭眼靠着车墻壁,疲倦地说道:“别动,让我睡一下。”
他声音并不大,却十分清楚,充满了浓重的疲倦感。
荀馥雅看到这样的谢昀,心裏头莫名地心疼他。可心疼归心疼,她可不想与这人纠缠不清,落个不好的名声。知晓这人向来不讲理,不理会世俗礼仪,她不想跟他费唇舌,用力挣扎。
“咚!”
谢昀竟然一声不响地栽倒。
荀馥雅吓了一跳。谢昀的力气很大,她向来是知道的,不可能被她一推就倒。
她以为谢昀在捉弄自己,伸手用力推了他一下:“谢昀,你别玩了,我们是叔嫂关系,是不可能的。我跟姜贞羽去南陵,你不要再纠缠我了。”
“……”
然而,谢昀一动不动,丝毫没反应。
荀馥雅觉得很反常,忽然感觉自己的手黏黏的,她的鼻子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借着火光,她定睛一看,居然是血。
“谢昀!”
她大叫一声,感觉自己的手不断地在颤抖,心裏涌现了一种巨大的恐慌。
然而,谢昀纹丝不动,在灰暗的车厢裏仿佛死了一样。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昀,顿时心慌意乱,赶紧将路子峰叫来。
“路、路子峰,快来救谢昀!”
那声音几乎是缠斗的,带着哭腔。
路子峰察觉不对劲,一马当先地跑过来。由于处于夜晚,车厢裏头比较昏暗,路子峰无法查看清楚谢昀的伤势,只是探一探他的气息和脉搏。
查探完毕,他拧着眉说道:“他的气息很弱,发着高烧,得赶紧医治。”
说着,他吩咐手下处理好杀手的尸体,将唯一的活口秘密运送回上京城,而后将姜贞羽、玄素、江骜等人叫上马车,急促飞奔到附近的客栈。
及至客栈,众人合力将昏迷不醒的谢昀抬进客栈的厢房裏面。路子峰立马吩咐客栈伙计给他准备热水、烈酒和热毛巾,玄素在客栈门外守着,预防还有隐藏的敌人来袭,姜贞羽负责掌灯,而他与江骜合力将谢昀的衣服脱下来。
当谢昀的裏衣脱掉时,众人倒抽一口冷气。这人身上缠满了绷带,已经被鲜血染红了,绷带都滴着血水。
路子峰“啧”了一声,低声骂谢昀:“你这个疯子,带着这一身伤从嘉峪关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一声不吭就跟我出来救人,难道就不怕自己死了吗?你以为自己是不死之身吗?”
荀馥雅看着谢昀染血的身体,觉得路子峰骂得很对,这个人就是个疯子。身负重伤,居然敢从嘉峪关马不停蹄地奔赴三千裏回来,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想的?究竟有什么要紧的事,让他不顾性命地跑回来?
客栈的伙计将备好的热水、烈酒和热毛巾送过来,玄素一一接过,送到路子峰面前。路子峰与江骜动作麻利地将谢昀身上的绷带脱掉,众人又是倒抽一口冷气。
谢昀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少说也有二十多处,有刀伤、剑伤、箭伤、枪伤等,新的旧的,使得肌肤凹凸不平。他的后背上刚刚被捅了一刀,还在留着汩汩鲜血,而其他伤口有的在结痂,大部分都在渗血发脓,非常恐怖恶心,触目惊心。
路子峰看到这些伤口,变得面无表情,已经骂不出口了。江骜看得直发抖,姜贞羽侧目,已经不想看下去了,而荀馥雅看着那些伤口,眼睛无法移开视线。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都知道谢昀很强,强到让人足以相信他是天下无敌的,可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他的强大是用旁人看不见的伤换来的。
这样的伤,不要说二十多道,就算是一道,常人都痛得死去活来。这人是怎么忍受得了的?还不眠不休地策马飞奔三千余裏。做到这份上,究竟是为何?
不知为何,荀馥雅的眼眶湿润了。
此时此刻,她忽然害怕谢昀挺不过来,就这么死去。
路子峰常年替人治伤,也是第一次替一个人治这么多这么严重的伤,心裏也是紧张。这万一没让谢昀挺不过来,他就没了这个好兄弟了。
谢昀身上的伤口已经化脓了,多处发出腐肉的臭味,需要将这些腐肉和脓包全部清除,方能上药。他吩咐荀馥雅:“嫂子,麻烦你将谢昀身上的血擦干凈。”
“啊?”面对路子峰的突然叮嘱,荀馥雅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情况危急,路子峰也不等她回应,自己跟江骜拿着小刀到一旁烤热。
荀馥雅已经顾不得身份礼仪了,拿起毛巾湿了水,细心地擦去谢昀伤口上的血迹。每擦一分,心都会紧张一下,每多擦几下,心就难受几分。
这个人明明受伤这么重,为何还要赶过来救人?他就不怕自己会死吗?
谢昀出血太多了,她擦了很久,换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就算是外面负责换水的玄素看到,都觉得可怕,担心谢昀活不过来。
荀馥雅真担心这人会失血过多而死,不禁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着:“谢昀,你不要死,真的,不要死。”
她不知道已经为何此刻不想谢昀死,只是觉得心裏好难受,难受到泪水开始朦胧了双眼。
她跑到窗边吹冷风,不愿让他们看到自己脆弱的泪水,不愿他们看到她为谢昀落泪。
路子峰拽着战战兢兢的江骜有过来,也不管谢昀听不听得见,语气凝重地说道:“谢昀,我和江骜现在把你身上的腐肉和脓包剔除,会很痛,你要忍着,忍过去就好了。”
他怕谢昀会痛得咬伤舌头,往谢昀嘴裏塞了布,而后与江骜将谢昀的四肢捆绑严实。一切准备就绪,他与江骜对视一眼,果断地向谢昀的伤口下刀。
“啊——”
谢昀痛得惊叫,但因为发着高烧意识依旧模糊。
江骜向来胆小,吓得手一抖,哭丧着脸向路子峰说道:“老路,我真的不行,还是你自己来吧!”
路子峰一边专註地剔除腐肉,一边冷静地说道:“不行,腐肉和脓包太多了,如果我一个人完成,时间太长了,谢昀会熬不住死掉的,别废话,赶紧的。”
……”
一听到谢昀会死,江骜似乎有了面对残忍的勇气。他不再推却,也咬紧牙关忍受谢昀的剧烈挣扎和惨烈叫声,专註地剔除脓包。
荀馥雅一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不敢回头。
像谢昀这样的铁血硬汉子竟然这样剧烈挣扎,这样地发出一声声惨烈,可见他此刻有多痛,路子峰和江骜做的事有多残忍。
这样的画面,她不敢看。她怕自己止不住泪水,怕自己失控。
长夜漫漫,对谢昀来说是痛苦的煎熬,对所有人也是痛苦的煎熬。因为他们不知,这样残忍的抢救,能不能换回谢昀的一线生机。
似乎过了许久许久,久到荀馥雅的意识都快丧失了的时候,只听得路子峰长呼一声,松口说道:“好了,他熬过去了,捡回一条命!”
众人松了口气,纷纷看向躺在床榻上的谢昀,荀馥雅也终于转过身来看他。
路子峰将药粉洒在谢昀的伤口上,拿干凈的绷带给他包扎。完事后,他转头吩咐荀馥雅:“现在要定时为谢兄冷敷额头,剩下的时间有劳嫂子照看谢兄了,只要他高烧退了,就可以了!”
荀馥雅听到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不由得一楞,推却道:“请路公子慎重托人,以我和谢昀的关系,恐怕不太合适男女共处一室。”
江骜觉得她对谢昀太无情了,不悦地指责她:“你这女人,心是铁做的吗?我兄弟都这样了,你都不肯照顾他,心肠太坏了。”
站在门外的玄素怒了:“江郎,我家小姐心肠才不坏,她心肠好着呢,你好好说话,否则我要生气了。”
江骜这回硬气了:“你生气就生气,本少爷还怕你不成?”
“你——”
“好了,大半夜的在病人面前吵什么吵。”路子峰打断他们的争吵,正色地看着荀馥雅。
他是现场唯一明白荀馥雅为何会对谢昀这样态度的人。本来嘛,有些事不应该他来说的,可是谢昀都搞成这样了,若让他们继续误会下去,恐怕会出大事,而且这会他是真的有点怕了。
他故意放慢语速,郑重地对荀馥雅说道:“你是谢昀的正妻,恐怕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吧。”
“你、你说什么?”
荀馥雅不可置信地瞪大眸子。
路子峰轻嘆一声,正想继续说下去,却被急躁的江骜抢了话:“谢大哥在婚书上写了谢昀的名字,你不是他的嫂子,是他的妻子,你难道不知道吗?我们都知道,难道你会不知道?”
“不、不可能,谢衍明明跟我说……”
荀馥雅心神大震,惊得脸色发白,无法相信这个事实,可又无法不相信。
此时此刻,谢衍当初的种种异常言行不断地浮现在她的脑海裏。当初谢衍说答应恢覆她的自由之身,让她扶持谢昀。谢昀高中后,谢衍又非要她看看婚书上夫君的名字,还提醒过她她的夫君命硬得很,她不用担心守寡。谢衍死之前说对不起她,托她以后好好照顾谢昀……
如今细想起来,是她愚钝了,竟然不知,在谢府的日子裏,谢衍的言行都在将她推向谢昀,有意撮合他们。
那么,谢昀呢?他是一开始就跟谢衍合谋坑她,还是在谢衍死后知晓?
不不不,婚书被谢夫人抢走,弄丢了,这都是谢昀的一面之词,她不能尽信。还是,婚书其实在谢昀手上?
荀馥雅看着床上昏睡的谢昀,心情变得覆杂。
“好吧,我来照顾他。”
如今这种情形,她也只能顺势而为了。一切等谢昀醒来再说吧。
姜贞羽是知道荀馥雅的真实身份的,替荀馥雅感到为难。如今这种情形,她认为荀馥雅应该跟谢昀说出她的真实身份,至少告诉谢昀她不是辛月。
碍于众人在场,她也不能明明白白地提醒荀馥雅,只是委婉地说道:“卿卿,有些事,你该告诉谢昀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嗯!”荀馥雅认真地点了点头。
的确是时候告诉谢昀她不是辛月这个事。当初不敢告诉谢昀,是因为谢昀曾经威胁过她,若她不是辛月,不是他的嫂子,就杀了她,以保证秘密不会被洩露。当时她势单力薄,与谢昀还处于陌生人相处的状态,所以不敢暴露身份,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玄素,你可以进来了。”
沈吟了片刻,她呼唤玄素,此时此刻,只有玄素在身边,她才得以安心。
听到这话,玄素从门外走进来。江骜难得勇敢一回,忍不住到她跟前炫耀:“玄素,你看本少爷多厉害。本少爷忍着恶心呕吐的感觉,帮谢疯子剔了一晚上的腐肉脓包,完全没有怕呢!”
他本以为会得到玄素的称讚,岂知玄素冷哼一声,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恼了:“哎,註意你的态度。本少爷是少爷,你是丫鬟,别用这种无理的态度对本少爷,否则本少爷生气了,有你好看的。”
玄素手中的鱼叉往地上一锤,铜陵般大的眼睛瞪得大老大老大:“江郎,也请註意你的言辞。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再说我不中听的话,我就要生气了,哼!”
江骜怕她提着鱼叉叉过来,立马怂了,躲到路子峰的身后。路子峰面无表情地将人拎出来:“你躲我身后做什么?”
江骜指着玄素,惊惧地投诉:“她说她要生气了。”
说着,他又忍不住躲到路子峰身后,被路子峰再次拎出来。
路子峰挑眉道:“她生气,你不会哄吗?”
谢昀转危为安,他不想姜贞羽跟江骜呆在一个空间裏,走向默不作声的姜贞羽,却被江骜拽住。
“别走啊,你是我的好兄弟,你不能看着我被欺负呀。”
路子峰看到江骜那副怂样,心裏很不屑,真不知道姜贞羽看上这小子哪点。他踹了江骜一脚,无情地说道:“滚蛋吧,老子只保护女人!”
他说的是事实,他向来只保护弱小和女人,他的背后只会让女人躲着。
江骜摸了摸发疼的臀,气恼地赌咒他:“哼,没义气的家伙,活该你到现在都搞不定嫂子。”
路子峰怒笑了,跟他来个互相伤害:“那我祝你被玄素搞定。”
江骜脸色一僵,战战兢兢地看向玄素,玄素板着脸不理他。
路子峰不喜欢插手小两口的事,趁着姜贞羽楞神之际,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小羽,我们去睡觉吧。”
姜贞羽自然知晓他的睡觉并不会是字面上的意思,涨红了脸锤他:“你快放我下来,成何体统。”
路子峰喝了一口酒,故意装糊涂耍赖:“哎呀,你说什么?小羽,我突然听不见了,我喝醉酒了……”
他边说边大步往外走,动作丝毫不含糊。
随着他们消失在众人眼球,声音渐渐消失,众人才收回视线,不得不佩服这人的狡诈。
江骜看看玄素,再看看荀馥雅,觉得自己留在这裏很危险,便识趣地向荀馥雅拱手说道:“那嫂子,我也告辞了。”
玄素担心他的安危,说道:“我送你回房间吧。”
江骜不敢看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不必劳烦了。”
玄素板着脸,不悦了:“想好了再说话。”
江骜瞬间怂了,向她拱手:“那就有劳了。”
玄素满意地笑了笑,转头跟荀馥雅说道:“小姐,请容许奴婢去去就回。”
瞧见玄素如此开心,荀馥雅又怎会忍心拒绝:“嗯!”
玄素脸上一喜,推着江骜走出房门。
室内一时之间鸦雀无声,只剩下了谢昀和荀馥雅。荀馥雅怔然看着谢昀,有些出神。她一直以为这个人放肆狂妄,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