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事这么大怎么不自己买房啊!住着我的房子耍什么横啊!”
徐平买房的钱早就准备好了,就是小区还没建完,能搬走她早就搬走了。
徐佳语见徐平沈着脸,就拉着徐平在餐桌旁边坐下要给她表演节目。徐佳语把楼下巷子裏路过的三教九流全都模仿了一遍,徐平看得心惊,先严令禁止徐佳语此类行为,然后给她讲了孟母三迁的故事。自此凡是徐佳语不上学的日子,徐平都把她带到乡政府,留贺芳和李满两个人鸠占鹊巢。
徐佳语在乡政府裏开朗多了,每天出门跟见到的所有人打招呼,晚上躺床上告诉徐平今天去哪哪玩了,大院裏又开了什么新花,食堂大姨做的果酱鱼裏面的番茄换品种了,对面小卖部后面田裏的花生是紫色的……院子裏晒棉花她在棉花上打滚,晒麦子就帮忙推耙子,分谷子就去踩着凳子摇扇米机,然后带着一身的稻谷和太阳的清香扑到房间抱住徐平。
“妈妈辛苦啦!我给你捶背呀!”
乡政府的同事们都夸徐佳语阳光开朗懂事听话,说徐平会教育小孩。
徐平那时候偶尔会想如果日子能就这么过到头就好了。
天不遂人愿,徐光临酒后骑摩托把某个局长给撞了。
要说局长伤到哪裏了,那还真没有,就是刮蹭两块皮,但人就是赖在医院不走让医院给他开病单,说自己脑子磕坏了,胳膊骨折了,除了没阳痿,哪都报废了。
徐光临把自己摔成颅内出血,范利已经在开颅手术的同意书上签字了。徐平得到消息后把徐佳语锁在那个小黑屋子裏赶过来,就差给范利一巴掌扇开颅看看裏面装的是不是猪糠:“你在这小破地方敢做开颅?!不做!封闭治疗!”
“封闭治疗……封闭治疗那蛋白几百块一瓶……”范利扭扭捏捏地瘪嘴,“那是你弟,你看着办吧。”范利带着徐天宇回娘家继续过她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生活。
别说是世纪初的几百块钱,范利这辈子都恨不能把钱全吞肚子裏。徐平把徐光临的治疗费包下来,又因为护士偷药,她就一直在医院看着。徐平还要去局长的病房赔罪。一开始局长得知徐光临爸妈不出面的时候很是生气,后来同事告诉他徐光临就一个不顶事儿的妈,徐平出面就是最高的规格了。局长就大太监一样地靠在床上:“我知道他徐光临是你弟后我就放心了,你徐平办事能力全县有目共睹,我呢,看你面子上就不起诉了,这点事你能办好。”
补品流水一样地往局长病房裏送。徐光临能下床后趁徐平不註意又跑局长病房闹事,好歹是送去当过兵的人,跟地痞流氓没差:“我徐光临在子虚县怕过谁!”
本来局长人都快补好了,又给吓病危了。
“徐平啊,你弟日后非得是你的麻烦不可,你就当在我这儿先交学费了。”
又是好烟好酒流水地送,直到市裏徐平远房二表姐贺玉知道了,让市交通局的二表姐父出面说和,局长才罢手。
徐佳语一直没见到徐平,除了徐素菊三餐来给儿子做饭再带饭去医院,她白天见不到任何人。
徐佳语又开始盯着天发呆了。徐平之前给她买了一窝小鸡陪着,黄绒绒、暖烘烘的一窝小鸡,叫声像水波摇晃风铃似的。徐佳语把小鸡放手裏,拢在怀裏,没人教过她怎么温柔地对待这些微小的生命,她感觉胸口冰凉。
她把一窝小鸡抱死了。
徐佳语又吐又哭。最后自己从炉子裏扒煤灰把吐地上的秽物清理干凈,煤灰的颜色是菜市街杀鸡场打扫卫生时水管浇过血污冲下来的红,盖在盒子裏的小鸡尸体上,跟一张花被单没区别。
徐平买房的钱全砸徐光临头上了。徐光临伤好了后赶紧出院回家,嘴裏还一直对局长骂骂咧咧的,仿佛他开了天大的恩,徐平也承他情。
总之就是这笔钱是徐平上赶着给他花的,与他无关。
“你给他送礼干什么!日你妈的死鬼逼呦,死鬼个局长还以为我怕了他,我徐光临怕过谁!”
徐光临在医院跟徐平闹了一通后趾高气扬地走了。
徐平连着离婚时攒下的积病一起犯,心臟骤停。
贺芳去她儿子家照顾徐光临了,徐素菊带着高考结束的李满回乡下。徐平在病床上醒来时先看到黑黄的天花板顶上垂下的钩针挂着吊瓶,扭头是徐佳语趴在旁边睡觉,穿着没见过的衣服,头发也剪了。
同事吕珍见她醒了让护士去叫医生,然后来到床头问徐平怎么样。
徐平摇摇头。
“佳语找那个小诊所的护士借电话要我跟杜燕,刚巧彭芸她丈夫是今天值班医生。她俩一个去打饭一个去药房了,我在这看着。”吕珍把暖水袋放徐平手下面:“哎,你还教佳语背我们手机号啊。”
“她自己背的,我也不知道。”
“小丫头怪聪明啊。”
“是你们在她心裏地位高。”
吕珍听她气若游丝的忙说:“你先别说话了,你听我说。你俩现在这样不行,我和杜燕接到佳语的时候哎呦你都不知道。”吕珍停下来抹了眼泪,过会儿往前俯身小声道:“你说的小区明年就可以住了,房子钱装修钱姐几个借你,咱们在乡政府也算战友那是过命的交情,你什么人我们又不是不知道,该借就借,先把自己日子过好,又不找你定时间要利息。你还要把自己后半辈子跟佳语一起砸他们头上吗?娃就要上小学了本来年纪就小。”
徐平看着徐佳语,两人已经多久没见过了?徐佳语腕子上的骨头高高凸起,也不知硌的脸疼不疼。
四岁生日还没过呢,不记事,来得及。
幸好徐佳语知道把尸体和煤灰连盒子拖到公共厕所旁边垃圾堆,徐平出院两人回家时屋子裏还算干凈。除了外面扶手上搭着的衣服,一看就是没拧干就铺上去的,还落了鸟屎。
徐平晚上抱着女儿睡觉,听到女儿小声问她:“妈妈,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家?”
徐平眼眶一酸:“很快,佳语再等等好不好?会有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家。”
徐佳语往徐平怀裏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