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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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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季枝宜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安排在段景卿身边。

心跳得太乱,以至于他楞在餐桌前不知该做些什么才好。

餐刀或许是新的,或许被保养得极为精细,总之他看见自己的脸从那条狭窄的金属切面上映出来,惶惶聚起了应当被诟病的忸怩。

这样的情绪来自于他对段景卿的期待,而那些期待又萌生于他对对方的爱。

季枝宜连自己的手都控制不好,僵硬地收在桌下,稍稍一动便跟着心臟颤抖。

“终于愿意把头发剪掉了吗”段景卿不识趣地在这时同他说话。

季枝宜根本给不了回答,仅仅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节,他都能听见那声音起伏不定地震颤。

“好乖啊,枝枝。”

对方说着替他将餐巾展开了,像是没註意一样铺在了他的腿上。

段景卿甚至一度握住了季枝宜的小臂,将后者紧张到冰凉的手抬起又放下。

他自始至终都带着温文雅致的笑容,好像季枝宜还是十五岁,仍旧需要一个体贴的大人替他打理好一切。

餐厅裏的时间流逝得实在太慢了,几度让季枝宜怀疑它已然停滞。

段景卿时不时地将话题抛向他,哪怕他一次都没能给出回答。

季枝宜以为自己能够忘掉,以为段元棋在这裏,他的心就不会彻底跑到段景卿身上。

然而事实却是,后者就只要一声轻唤,他不听话的心臟便会主动剖离躯壳,头也不回地朝对方奔去。

季枝宜觉得自己就要在今夜的灯火中溺死了。

他深呼吸,氧气却好像没有进入肺裏,仍旧感到窒息,看着倒映在餐盘上的光点将画面割裂,零碎地拼凑出又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季枝宜艰难地跟着它们转头,将视线移向段景卿的手腕,顺着表盘中央的指针,又木讷地挪至对方的领口。

他看不见那条坠着莫比乌斯环的素链。

段景卿将一切都掩藏得太好了,完美得正如季枝宜见到他的第一面。

段家老宅棕黑的木梯将对方的姿态衬得无比优雅,季枝宜胆怯地躲在走廊后,双手紧紧扒着护栏,将对方的每一步都仔仔细细看进了眼裏。

段景卿没有回头,也不知道自己早就在季枝宜的人生中走过,他只是纵容而妥帖地途经某处,很快就又会前往下一个地点。

——

“才几个月不见就已经不记得我了吗,枝枝。”

终于熬到晚餐结束,段元棋被祖母带去了花园,季枝宜却不幸地继续跟在段景卿身边。

他也知道自己可以拒绝,但身体在他重新掌握语言这项能力之前便亦步亦趋踩着对方的影子走进了会客室,不受控制地绕过屏风,定定立在了沙发旁。

“……小元说你在财务上遇到了一些状况。”

“已经处理好了。”

季枝宜好不容易扯出来的话题轻而易举被段景卿添上了句号,尴尬得连余音都没有剩下,只有壁炉中虚拟的火光,不忍心似的,

‘劈啪’发出间错的轻响。

他不自觉将嘴唇抿紧了,再没有曾经面对段景卿时的放肆,而是将每一个字都在脑海裏斟酌预演,接着否定,不断地推翻重来。

此刻的爱不确定不明了,过去的爱却与眼前的段景卿重迭了,孕育出一种虚妄的假象,似乎只要季枝宜再乖驯一点,就可以回到十八岁的生日夜。

他犹豫着将唇瓣松开,长时间的咬合为下唇添上了一道齿痕,在嫣红底色上掺入颓靡的光艷。

段景卿像许久之前那样用指腹轻慢地摩挲,季枝宜以为对方会吻他,于是温和地垂落眼帘,将那些湿漉漉的光亮统统藏在了对方笼出的阴影下。

可他等啊等,熟悉的木质香却始终只是若即若离地绕在身侧,没有要离去的意思,更没有表现出接近的可能。

段景卿好温柔地註视着他。

季枝宜的视线缓慢地抬升,幽幽与之交视,在眼眸中映出对方的影子。

段景卿只是缄默,只是凝视,最后捧着他的脸,轻声嘆息道:

“枝枝,我以为你会听话的。”

季枝宜在餐前换了身衣服,宽领的毛衣被脱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拘束的衬衣与西裤。

他剪了短发,这使他与段景卿一贯的印象割裂开来,恍惚倒更像后者记忆中的初次见面。

“我只是想见你……”

季枝宜凄迷地向段景卿剖白,哀哀抓紧对方的衣袖,不让那双手从自己的脸颊上离开。

他先前不敢去看段景卿,此刻又被钉死了一般挪不动自己的视线。

季枝宜太久没有这样认真地描摹过对方的脸了,以至于模糊的轮廓一时间没有办法被全部刻进脑海,只够去记住眼睛,去记住对方看向他时的神情。

“见到我了又怎么样呢”段景卿问,

“你已经是大人了,任性也不会有用了。”

段景卿用一贯的话术拒绝,表情却和季枝宜想象中的不一样,要更覆杂许多。

他就像隐匿了某个不曾被勘破的秘密,或许与季枝宜有关,但绝不可能真正因对方而起。

那目光望得太深,太远,久得仿佛遥遥眺向了过去,落在一段季枝宜没有到过的时光。

“那你为什么要带我去劳德代尔堡呢在江城我也一样可以长大啊!”

季枝宜隐约地猜到了,段景卿望着的大抵并不是自己,而是那个他一直以来想要知道的答案。

他的眼泪像十七岁的圣诞夜裏一样不听话地突然掉了下来,沾湿睫毛,打乱呼吸,洇在干凈的衬衣上,狼狈地在段景卿的掌心留下一片潮湿。

“枝枝。”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呢!为什么要那样纵容我呢!为什么又不管我呢!”

“枝枝……”

“明明你一开始就可以不理我的。”

段景卿不作答,还是用以往的方式,等待季枝宜的提问逾期。

他甚至不再重覆那些陈词滥调,一味替后者擦拭眼泪,平静地看着对方啜泣,等待那样哀郁的声音渐止,这才无可奈何地说到:

“我已经给过你想要的爱了,枝枝。”

“不要再贪心了。”

相较于季枝宜,段景卿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冷淡而妥帖,似乎对方确实就只是一个显得棘手的旧情人,需要他花费更多的耐心去平息那些过剩的幻想。

季枝宜其实早就明白这场对话陷入了死局,可是他做不到像段景卿一样游刃有余,也没有办法不去怀念自己试图讨要回来的宠爱。

他一面清醒,一面又逃不出去,段景卿就像一道魔咒,仅仅念出口,就已然将他困死。

“回去休息吧,今天太晚了。”

段景卿不让两人之间的沈默延续太久,即便季枝宜正因为过速的呼吸而发颤,他也仍旧在这句话后绕过对方离开了。

后者不可思议地回眸,眼睁睁看着段景卿离开会客室,盘桓在心底的希冀终于坍塌,变成比废墟更为荒芜的空洞。

季枝宜记住了段景卿留给他的最后一眼,幽深的瞳仁裏印刻得最清晰的其实并非他的脸,而是一道轮廓。

——穿着规整的衬衣,深色的西裤,修长舒展的,短发的少年。

‘是很久以前,一个同学借给我的。’

‘他在古典文学课上念了一首诗。’

‘我第一次见他,他没有穿外套,只有一件衬衫,铅灰色的西裤,坐在空无一人的小音乐厅裏弹琴。’

——

——

段元棋陪祖母沿着海边的栈道走了一圈,这个季节的夜晚太冷,风吹久了,皮肤便割出细密的疼痛。

两人没有在外面待太长时间,聊了些关于学校的事,不久就又朝来时的方向绕回去。

“奶奶还是觉得申请这边的学校好一点,接触到的人也不一样。你要是改变主意了就给家裏打电话,这几年我们都在给这边的基金会讚助,不用你再去准备别的。”

“佛罗裏达的天气好。”

段元棋有些心虚,这个借口说出来,就连他自己都不信。

好在祖母向来和蔼,听见这话也只是继续着先前温婉的语调,不接受却还是纵容地继续道:

“不用讲这些,奶奶知道你留在那裏会有自己的理由。”

庭院裏光线不佳,影影绰绰叫段元棋看不清说这话时祖母的表情。

他总觉得对方像是知道些什么,又思索着不知该如何委婉地将其表达出来,他于是并不立刻接话,而是安静地陪着祖母一路向门廊走去。

段元棋在对方即将踏上臺阶时转身,贴心地扶住了祖母的手臂。

然而后者却没有真正迈步,依旧站在原处,矛盾地皱着眉,让嘴角向上挑。

老人的担忧有时会表现得比年轻人更为鲜明,爬上褶皱的皮肤即便保养得再好,些微一个表情,便会挤出经年的沟壑。

段元棋的祖母到底撑着那条青春而有力的胳膊走上了阶梯,在最后让自己已经不再平展的手离开了段元棋的衣袖。

她抿了抿唇,似是换下了原本的措辞,再开口便成了含蓄的隐喻。

“枝宜当时也不想去波士顿。”

“他和我说佛罗裏达天气好的时候那裏正有飓风。”

老人说着,缓慢地摇了摇头。

她在下一次开口前重新牵住了段元棋,已然老去的躯壳供给不了更高的体温,只能比夜风更凉地拍在后者的手背上。

“你们总是以为我们年纪大了,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奶奶怎么会不知道呢,你们都是为了什么想要留在那裏。”

“我……”

段元棋以往很少会去想自己是否能够满足长辈们的期望,毕竟还有段景卿在他之前。

两人的成长路径以及受到的教育方式全然相反,前者天生被赋予了享乐的权利,而后者的存在则更像是为了延续段家数十年来积攒下的地位与财富。

段元棋向来对这样的认知深信不疑,可眼下他却产生了犹豫。

“现在的世界变化得太快了,爷爷奶奶只希望你们能开心。”

段元棋实在听不明白。假使从某个时刻起,段景卿已然同他一样得到了肆意生活的准许,那么对方又为什么要放弃季枝宜

“枝宜是个乖孩子,所以你更要想好,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究竟对不对,因何而起,又能够坚定多久。”

祖母的话一直陪着段元棋穿过走廊,对方苍老的嗓音散不去地在耳畔重覆着一样的问题,无形中反倒构成压力,让他一时间竟产生了某种类似于退却的心情。

段元棋十八岁,一切都显得明亮而热烈,他根本想象不出过于久远的未来,遑论关于爱的是非对错。

他只是喜欢季枝宜。

青涩而纯真地感受到对方带来的悸动。

——

“小元。”

会客室的门开了,出来的却只有段景卿。

段元棋的脚步被截停,思绪也跟着打断,骤然回过神,有些紧绷地站在了自己的养父面前。

“……爸爸。”

他喊得不太情愿,无关于季枝宜,而是两人之间实在算不上熟稔。

段景卿在段元棋最渴望父爱的时刻把所有的精力都倾註到了季枝宜的身上,而等段元棋将对后者的羡妒转变成心动,他又毫无征兆地离开了劳德代尔堡。

他确实说不上分给过段元棋多少时间或爱,以至于忽一碰面,倒还不如久别的亲友来得自然。

“这半年住得习惯吗”

“嗯。”

“和枝枝相处得怎么样”

“……还好。”

段元棋不知道段景卿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他在几分钟前尚且认为对方应当会有所觉察,可如今看来,段景卿倒像是真的没有留意到他与季枝宜之间的关系。

“你可以多请他出去玩玩,他不怎么爱交朋友。”

“哦。”

段景卿始终温和地挂着抹笑,看不出多少对段元棋不满。

后者还当对方是想进行一些寻常父子之间的闲谈,因而也不急着离开,就这么任对方将自己留了下来。

事实上,与段元棋猜想的不同,段景卿的这些提问不过是为了引出主旨的铺垫。

这大抵是他在伦敦上中学时养成的习惯,没有要改的意思,也不觉得这样容易被误解成关心的对话会为他人带去任何影响。

“枝枝还在裏面,他今天好像不太开心。”

段景卿此刻才点明,先前的一切内容不过是为了顺理成章地让段元棋这个少有的‘朋友’去安慰季枝宜。

后者顺着他的话往门内看了一眼,余出的缝隙太窄,就只能隐约瞧见一道伶仃的背影。

季枝宜的衬衣难得好好束在了腰际,剪裁合体的西裤愈发将他的腰肢衬得纤细单薄,微妙地弥散出沈郁,叫人不忍心将这样的画面同任何有关欲望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段元棋舒展的眉心不自觉皱紧了,视线往段景卿身上落回一瞬,到底还是飘向了站在会客室裏的身影。

“去和他聊聊吧,我好像已经找不到你们会感兴趣的话题了。”

年龄成为段景卿用以划分界线的工具,面对季枝宜时如此,在与段元棋交谈时亦是如此。

后者神色覆杂地又看了看段景卿,对方依旧维持着一贯的松弛与典雅,似乎无论是谁站在那裏,都无法为他带去哪怕一秒的触动。

“代我向枝枝道晚安,小元。”

——

——

季枝宜的衣襟沾着泪,斑驳地洇成了几个深色的小点。

他听见脚步声,思绪却回不来,仍旧木讷地不知要往何处飘,带着视线毫无目标地悬在墻面上。

段元棋的身影伴随着从身后渐近的声响一点点绕过屏风,先是折起的衣袖下线条流畅的小臂,再是举到季枝宜的面前,代替段景卿为他擦眼泪的指尖。

季枝宜没能反应过来,怔怔盯着那双手出神,良久才终于将目光移向段元棋的眼睛。

他的视线流过对方的手背,翻越袖口的褶皱,攀上肩膀,最后落入少年微敞的领口。

和段景卿不一样,段元棋好好将那枚莫比乌斯环戴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你找到想要的答案吗”

对方问得不算委婉,吐字却出奇地小心,害怕将季枝宜的眼泪问碎了似的,几乎用上了哄人的语气。

他一边问,一边就那么让掌心停在了季枝宜的脸侧,指腹抵在耳后,像是安抚小猫一般,温柔而轻缓地游移。

季枝宜挨着段元棋的手掌摇头,他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就又是和先前一样难堪的抽噎。

那双湿漉漉泛着红的眼睛惴惴打量对方的表情,段元棋刚一垂眸,季枝宜就赶忙抓住了他的手,怕他消失似的,主动将脑袋靠了回去。

会客厅的灯光明亮却不刺眼,柔和地洒落在季枝宜身上,将他照得宛如一尊白玉的神像。

泪水只会将他浸润得更为清绝,披上一层光艷的哀戚,美得石破天惊。

段元棋根本不在意对方所谓的答案究竟是谁。

他吻季枝宜的眉梢,轻啄对方的眼帘,顺着泪痕细细密密地触碰,将那眼尾染得更红,变成一道抹乱的,向耳尖泼散开的绯色。

“……我不想喜欢他了。”

就在段元棋的吻将要落向唇瓣的一瞬,季枝宜忽然出声了。

他的嗓音听上去有些艰涩,细弱地卡在喉咙裏,似乎费了全部的力气才将这句话说出来。

“那你要和我谈恋爱吗”

段元棋将吻编织得游刃有余,从同一张嘴裏冒出来的问题却还是显得幼稚。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甚至不像是告白,倒更像赌气,听得季枝宜一时间顾不上自己还在伤心,倏地便跟随对方的提问笑了。

“可以吗”季枝宜问,

“现在我还不能保证最喜欢你。”

“那你追我好了。”

段元棋明澈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季枝宜,用无比认真的表情,去说一句玩笑似的话。

后者又一次为这样跳脱的提议怔了片刻,半晌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问到:

“怎么追你才好”

“嗯,先答应让我请你吃饭吧。”

“不是应该我邀请你吗”

季枝宜的眼泪尚未掉干凈,随着话音扑簌簌地落进段元棋的掌心。

后者手忙脚乱地替他擦拭,偏偏脸上还要挂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故作淡然地说:

“我已经订好餐厅了,下次再让你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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