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枝宜以前把‘喜欢’两个字讲给段景卿听,觉得它们既沈重又苦涩。
但此刻在只有他和段元棋的房间裏,
‘喜欢’又仿佛变得风一样轻,随着呼吸无孔不入地渗进空气,让心都跟着飘起来,暂且地镇痛,模糊掉自晚餐期间便开始持续的煎熬。
段景卿变成一个无意义的姓名,要等到下一次碰面才会重新被记起。
季枝宜把脸挨到段元棋的前襟,听见少年健康的心臟正一次又一次将心跳鲜明地传递进他的耳朵裏。
“小元。”
他托起段元棋的手,不容拒绝地让两人交握在一起。
后者站在壁炉边,火光将他的眼眸烧得闪闪发亮,季枝宜一抬头便能看见其中映出了自己。
他用仍旧沾着些湿的脸颊去贴段元棋的耳廓,黏人地奉上今夜的第一个吻。
预告中的大雪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窗外的暴雨,季枝宜浑然不觉,耳边就只能听见糅杂在一起的凌乱呼吸。
段元棋的喘息越来越急,甚至盖过了季枝宜,朦胧钩住后者的全部註意,颇为心机地成为了入幕之宾。
——
翌日清晨,段元棋被自己忘了关的闹钟吵醒了。
他去按窗帘的开关,无意间碰到了季枝宜,后者在半梦半醒间呢喃了一句,他仔细去听,是‘不要闹了,段元棋’。
“季枝宜。”
他小声叫了一遍对方的名字,见季枝宜没有回应,于是便恶劣地继续了下去。
“枝枝”
“哥哥”
“睡美人。”
大抵是真的太困了,即便段元棋聒噪个不停,季枝宜也没有半分要醒的意思,他只将脑袋稍稍往枕头裏蹭了些,让漂亮的鼻尖抵住布料,很快就又将眉心展开了。
“我可以亲你吗”
段元棋对着一个熟睡的人发问。
“倒数十秒哦。”
他好像对这样无聊的游戏乐此不疲,当真开始由‘十’向前计数,慢悠悠地数到‘一’,小狗似的凑到了季枝宜的枕边。
“算了,还是等你醒了再问一遍好了。”
段元棋实际上已经靠得足够近,甚至睫毛都有意无意地扫过了季枝宜的鼻梁,但他却只是盯着对方的唇瓣,看它们自然地闭合,又看它们随着季枝宜的嗓音不甚满意地翕动。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礼貌了”
“我以为你还没醒。”
季枝宜难以置信地将段元棋上下打量了一番,一度怀疑昨夜不过是自己的幻觉。
分明对方在几个小时前还说什么都不肯听,现在倒装起了绅士,连亲吻都需要经过同意。
“你不问吗”
“问什么”
“你刚刚不是要亲我吗”
“那是你醒之前。”段元棋义正辞严地说,
“我们昨天讲好的,该是你来追我。”
季枝宜被他噎得一时接不上话,平白地楞了一阵,等理清了逻辑,这才愤愤起身,不那么情愿地问到:
“你要不要一个早安吻”
段元棋笑盈盈地看着季枝宜,嘴上却迟迟不肯回答,把对方盯得进退失据,不自觉地烧红了脸。
看出了对方想要回避,段元棋在季枝宜逃跑的前一秒捉住了后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腕。
他将对方扣在床边,一只手沿着脊骨缓慢地游移,最后轻轻按下去,恶劣地俯身耳语。
“早安,枝枝。”
——
两人闹了许久才下楼,段景卿已然和段家夫妇一起在早餐厅用餐。
几双眼睛在同一时间放到了门下,前者是狐疑,两位老人则更多是然。
季枝宜还是不敢将视线往段景卿的方向放,他绕了几步路,换到斜对的位置,刻意垂眼,自始至终都没有把目光抬起来。
席间的气氛诡异地寂静,只有段景卿将餐刀搁下时短暂地发出过一声极轻的声响。
段父因而朝那个方向睨过去,目光一顿,沈声问到:
“要出门”
“和人约了吃饭。”
季枝宜尝试过不去听,可每每段景卿的嗓音一出现,他的註意便不受控制地开始朝对方倾泻,一字一句都捕捉得无比清晰。
“女朋友”
段父的问题出口,就连一旁正在阅读晨报的段母都往儿子身上看了过去。
“还没定,只是吃个饭。”
说不上对这样的回答有什么看法,两位老人不置可否地收回目光,继续起了各自手头上的事。
季枝宜或许是这间早餐厅裏唯一松了口气的人。
他最初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又被钓了起来,只觉得呼吸跟着收紧,生怕没能听清段景卿说了些什么。
直到确认了对方的否定,他这才发现自己几乎就要缺氧,仓促而小心地往回吸了一大口气。
季枝宜掩饰着切了块黄油往面包上抹,无止境似的怎么都不去往嘴裏放。
他的手臂僵硬得几乎稍一更换动作就会失控,段景卿就是魔咒,是无法被即刻遗忘的梦魇。
“小元呢”
季枝宜此刻才心虚地去看段元棋。
好在对方仿佛对先前的话题并不感兴趣,段母将问题指向他,他便放下刀叉回答:
“我带枝……我带枝宜哥哥出去逛逛,今天可能不回来了。”
季枝宜能够明显感受到段景卿让视线随着这段话越过了餐桌。
他装作不在意,定定地看向段元棋,心裏却被打量得发慌,说不出自己究竟在为什么感到畏怯。
明明就是段景卿先拒绝了。
——
“要我送你们吗”
两人准备出门时正巧碰上段景卿,对方换了身更为休闲的衣服,倒确实将他衬得像是要去见自己的恋人。
季枝宜嗅到对方身上的木质香,葡萄藤温暖厚重的香气附着在颈间,叫他忍不住地想去探寻,那枚莫比乌斯环究竟去了哪裏。
他于是忐忑地往段景卿的领口看,依然是得体而妥帖的衣着,根本没有丝毫能够被勘破的线索。
“不用,我自己开车。”
段元棋拒绝了,前一年祖母为他订的utopia还没来得及运往佛罗裏达,正适合带季枝宜出门。
或许只是随口客套一句,段景卿并没有再说什么,他让目光在段元棋眼前滞留了几秒,末了似是揣摩着扫过季枝宜,温声说到:
“那我先走了,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季枝宜几乎出于本能地接上了段景卿的话,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打断已经脱口而出的字词,只能犹犹豫豫地将尾音拖长。
对方的脚步没有分毫迟疑,踩着祝福的余音便迈出了大门,季枝宜怔怔盯着段景卿的背影,好久才回过神,转头去看段元棋。
“对不起。”
他自知理亏,小声向后者道歉。
段元棋脸上其实看不出过分直白的喜恶,但季枝宜还是觉察到了失落,悒悒将对方的表情抹得晦涩而不可解,弥散出一种覆杂的压抑。
“不用道歉的,你也不可能一夜间失忆。”
话虽这么说,段元棋却少见地没有去牵季枝宜的手。
他冷着脸走在靠前的位置,不作声地带季枝宜踏过了段景卿方才途经的地砖。
迈出前厅瞬间,段元棋故作自然地朝身后瞥了一眼。
他不满却还是忍不住试图推敲对方此刻的心情,凑巧撞上季枝宜紧追着的目光,霎时便将两人的步伐一道截停了。
“你在生气吗,小元”
季枝宜上前,主动将段元棋的指尖攥进了掌心。
后者没有抗拒,默许了对方的举动,稍思索了一阵,为自己的情绪给出了合理的解释。
“只是有些不高兴。”
“那我请你吃甜品好不好”季枝宜温柔地哄到,
“我在from
lucie订了蛋糕,吃完饭我们就去拿。”
他说着轻轻晃了晃段元棋的手,安抚一个小朋友似的将其托到面前,温柔地在手背上落下了一个吻。
“在这裏我就永远都会偏心。”
季枝宜停顿了片刻,像是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一个过分艰难的决定。
他在近半分钟后方才又一次开口,扬起视线,平静地凝视着段元棋。
“带我回劳德代尔堡吧,小元。”
季枝宜没有说谎,他太明白自己对段景卿的执念了,那根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消解的。
即便段元棋在身边,即便他知道自己不该再继续了,可只要还能够看见段景卿,他的心就会不受控制地为已经不可能重回的过去而悸动。
时间无法逆流,记忆却重覆着倒回过往的四季。
季枝宜清楚地知道自己爱的是记忆中的段景卿,但他就是移不开视线,没办法不去看这个残忍的,真实存在的个体。
逃避向来被人诟病,此刻却成了唯一能让季枝宜挣出泥潭的选择。
他攥着段元棋的手,就像紧紧抓住一条将要带他逃脱的锁链,在暴雨过后的黎明,第一次虔诚而坚定地向对方献上了自己的吻。
——
——
昨夜下过一场雨,天色却没能明朗,仍旧阴沈地积着乌云,似乎随时都有再落下瓢泼雨滴的可能。
软件连续预报一周将有降雪,实际则每一天都在推翻昨日的测算。
大雪迟迟不来,变成一桩怪事,衬着窗外雾蒙蒙的天色,怎么都叫人觉得不安。
段元棋订了jungsik的晚餐,汉普顿离那裏有些远,两人到达的时候,本就昏暗的天穹更是早早降下暮色,在风裏掺上了一股雨雪将至的潮湿。
季枝宜跟在对方身后走进去,在把大衣交给侍者时意外地发现上面竟沾了些水汽。
他因而本能地往外看了一眼,曼哈顿的夜晚绚丽斑斓,根本没有半分将要下雨的前兆。
“怎么了”段元棋回过头问。
“没什么。”
季枝宜答得很快,视线却没有跟着收回来。
街道另一头的人群中,一位不算陌生的青年正背着琴包匆匆走过,只多添了一条起球的围巾,身上穿的依然是那件宋凭生日时递给他的外套。
季枝宜的目光追着青年走远,直至对方消失在人潮后。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如此关心一个几面之缘的陌生人,可只要对方一出现,季枝宜就会感到莫名的心慌。
今天餐桌的花瓶裏插的是枝白色的马蹄莲,灯光一灭,它就在烛火的辉映下摇曳着染上微幽的暖色。
侍者将前菜撤下去,换上一道和牛,季枝宜在此期间安静地垂眸看着,任由那点光亮在眼中忽明忽灭。
段元棋不在意侍者对菜品的介绍,与其听那点无关紧要的名词,倒不如去捕捉对方全然不可察的呼吸。
也许是烛臺的光亮将明暗刻画出了更为醒目的分界,季枝宜本就郁丽的五官愈发显得清冶,飘忽地裹着圈光晕,甚至无端添上几分圣洁。
段元棋一早被搅乱的心情终于为灯下的美人渐渐平息,他不自觉地将手越过餐桌,停在季枝宜的脸侧,抚着那点微光,甜津津说到:
“想送你花。”
“那就送我白色的马蹄莲吧。”
两人吃过晚饭,再出门时街上已经铺起了一层不知是雨还是雪带来的水渍。
季枝宜向夜空中望去,目之所及却还是只有无星也无月的阴翳。
“我去看看附近哪裏有花店。”
段元棋一边说着,一边细心地替季枝宜将围巾系好。
他在话语间呵出一团白松松的雾气,短暂遮在了后者眼前,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又被寒风吹散了。
季枝宜茫茫然地盯着段元棋看,没有听见对方的话似的,径自朝对方的唇瓣吻了上去。
“喜欢你。”
与其说这是告白,倒不如说这是季枝宜在确认给自己听。
段元棋被这样毫无征兆的主动惊得楞在了原地,一双手迟迟没有从季枝宜的颈间离开,托着那条围巾,什么都回应不出来。
“段元棋,我不是骗你。”
“如果是你先来的话,我一定会只喜欢你。”
季枝宜的喜欢有前缀,却没有能够让段元棋实践的机会。
这句话因此变得浪漫又残酷,为后者撒下一地的碎糖粒,心臟的每一次悸动都甜蜜而疼痛,要等许久才能将它们融成黏腻的糖浆。
他或许是委屈,小狗一样皱了皱被寒冷空气冻得发红的鼻尖,稍后才不甘心地回吻,贴到了季枝宜冰凉的脸颊上。
“我去给你买花,你在from
lucie等我。”
这句之后,两人在橱窗外的小灯球下分别,季枝宜坐上uber,段元棋则沿路向停车的位置走。
街边满是圣诞的装饰,两侧高楼外的旗帜在冬夜裏猎猎飘扬,季枝宜看着斑斓的光影从窗外淌过,在拥挤的车流间不断映出新的影子。
某一时刻,玻璃窗上真正出现了一小片静止的白色,晶莹地停顿在季枝宜眼中,要过去许久才渐渐消融。
预报中的大雪终于来了。
下车时,远处的窗沿上已经些微有雪花积了起来。
季枝宜环视了一圈,也有人正同他一样驻足,抬头往夜色中看。
纷扬的雪变成黑暗中繁星似的存在,轻盈地下坠,被风卷着,眼泪一样掉在睫毛上。
季枝宜缓慢地眨了下眼,再往回看,段景卿便措不及防地闯进了这场雪中。
对方似乎是在追什么人,难得表现得焦急且匆忙。
季枝宜就像餐前望见青年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段景卿在人群中穿梭。
半晌,不知所谓地同样追了上去。
段元棋亲手系好的围巾在一刻不停的追逐中跑散了,夜风夹着雪穿进季枝宜的衣领,带来比先前更为刺骨的凉意。
他急促地呼吸,纯白的雾气从唇间溢散开来,向身后不住地飘远。
段景卿在一个路口前放慢了脚步,似乎正在迷茫该向何处行进,季枝宜便在这时紧紧抓住了对方的衣袖,用无法即刻平稳的语调喊到:
“先生!”
“枝枝”
段景卿错愕地回眸,季枝宜染上潮红的脸便顿时出现在了劳德代尔堡不曾有过的大雪中。
“小元呢”
季枝宜剧烈地喘气,尚且来不及回答这个问题,段景卿便匆忙抹开他的手,说出了下一句。
“我现在有事,你在这裏等着好吗我叫司机送你回去。”
段景卿甚至分不出註意在说话时看着季枝宜。
他焦急地往街道另一头望,根本察觉不到后者因为奔跑与酸涩而愈发艰难的呼吸。
季枝宜不依不饶地攥回到段景卿的衣袖上,话音却要更久才重新从喉咙裏挤出来。
“你不是在约会吗”他强行把对方的视线抢回来,几乎算是尖刻地质问到。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枝枝!”
季枝宜的印象中,段景卿哪怕气急都永远是优雅且冷静的。
但此刻,对方用上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语气,并非指正,也不能算作训斥,却偏偏真正让季枝宜退缩了。
那是近似被打搅后的愤懑,将他衬得像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这一瞬过后,季枝宜终于主动松开了手,一言不发地怔立着,眼看段景卿犹豫地转过身,彻底消失在了曼哈顿的大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