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秦裳得了应允,招招手让高嬷嬷将糕点食盒送上来,亲自拎着放在马车上。
杜玄章看着满身珠翠,环佩萦绕的秦裳,忽然觉得她这身装扮老成了些。
她应该和十年前一样,梳两个角髻,缠上贝珠,一身红裙,捏着枚拨浪鼓,然后再这般含笑提着食盒才般配。
不像此刻,行动起来明明还是个孩子,那一身行头,倒是和那些雍容新妇没什么两样了。
秦裳将食盒放好,刚准备踩了脚蹬往上走,回头便看到杜玄章似乎略有不满的神情。
秦裳收回脚,从脚蹬上退下来,转至一旁,做出一副恭敬妥帖的模样来,
“王爷您先上。”
杜玄章不知道秦裳为何忽然让他先上,但秦裳既然已做出这副姿态,杜玄章便也没有犹豫,自己抬步上了马车。
秦裳这才拍了拍心口,想着杜玄章尊贵惯了,虽然过去十年不曾前呼后拥,但自幼养成的习惯还在,自己可千万要小心,一定要记得处处以他为先,免得伤了和气。
秦裳一边想,一边提了裙子上了马车,马车华贵宽敞,内裏布置精巧费心。秦裳坐在裏面,摆出一副端庄姿态,看上去倒和杜玄章有几分相配。
杜玄章似乎是要将这十年所有错过的朝政时事都补上,上了马车,便在看一本《壬午年纪事》,面前的小几上,还有几本其他记录每年典事的书籍,秦裳偷偷瞥了两眼,默不做声。
如果是自己,与世隔绝十年,回来后也会想要知晓那十年间到底发生了何事吧。
秦裳偷偷打量杜玄章神色,见他面上平和无波,姿态端仪沈静,好似溪底冰石,纵然流水淙淙而过,他自岿然不动。
秦裳心中一时涌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情之感来,同情他这般龙章凤姿,却遭蹉跎。
又想起他这蹉跎,或许还与定国公府脱不了干系,便又生出几分愧疚之情来。
一时之间,心中五味杂陈,却又没有别的可做,便只抬手将那八宝雕花的红漆食盒抱在了怀裏,想着若是杜玄章说饿,她便第一时间将点心拿出来给他。
或许是秦裳将食盒拖进怀裏的动静太大太突然,杜玄章竟然难得的将目光从书本上挪开,轻轻瞥了秦裳一眼。
呵,小孩子。刚吃过饭就把点心抱在怀裏。
秦裳见杜玄章看过来,不禁认真问道,“王爷饿了吗?”
少女的双眼剪波迷人,神情郑重而殷切,因为询问的姿态而微微仰脸看着他。
杜玄章几乎有些想笑,他还记得九皇妹,幼时每每有想吃的东西,总要先问别人是不是想吃。
不过是小孩子贪吃,却还想遮羞的可爱伎俩罢了。
杜玄章看着秦裳期盼的眼神,还是微微摇了摇头,道,“不饿。”
秦裳闻言,一张小脸微垮,轻轻“哦”了一声。然后几根手指轻轻敲了敲那食盒的盖子,是略显焦急的模样。
杜玄章将手裏的书翻了翻页,唇角几不可见的动了动。
马车平稳行驶,不多时便到了宫门。秦裳跟随杜玄章在庆阳门外下了车,入宫拜见承惠帝。
明德殿巍峨辉煌,鸱吻相望。秦裳跟在杜玄章身后,缓缓朝着正殿大门走去。
一路上不停有宫人驻足行礼避让。
秦裳也曾出入宫廷,不过都是以公府女儿的身份。如今听人唤她端王妃,不禁有些新鲜。那些新鲜混杂着羞涩,在她心裏慢慢晕染开来。
到了明德殿门前,早有引礼太监迎了出来,垂首含笑道,
“端王爷,端王妃,圣上和皇后娘娘等候多时了。”
杜玄章点头致意,“有劳公公。”
那大太监含笑将人往裏请,秦裳紧走两步,离杜玄章尽量近一些。
杜玄章觉察,便停了下来,道,
“父皇并非严苛狠厉之人,你守礼即可。不必离我太近。”
秦裳闻言,面上忽然涌起一丝窘迫潮红,粉红绣鞋上的缠枝牡丹微微露出了一点,又随着秦裳后退的动作慢慢缩进了她宽松繁覆的裙摆。
“哦。”
秦裳碎步向后退了许多,直到她连他的影子也踩不到。秦裳垂了眉眼,不知道自己方才唐突离他太近,是否会惹他厌烦。
秦裳有些懊恼,她并非有意离他太近,而是幼时每每秦文甫要考教她的功课,她都是这样跟在秦远亭身后,危机来临时,她习惯性寻求庇佑,却忘了眼前之人,并非对自己极为疼爱的兄长。
杜玄章看着秦裳沈默后退,不知想到了什么,略微顿了一息,又道,
“也别离太远。”
秦裳这次没有应声,只缓缓向前走了一小步,悄无声息地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