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杰忙说:“记者同志,先不着急,我还没跟学生沟通好。”
何嘉却露出个不屑的笑容:“白老师,您这个观念就很不对了。我们做新闻的,追求的是真实!是您找我来采访‘扶苗计划’的学生,等您沟通好,你们师生对着我镜头说一堆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做出来的东西能看?虽然我们台有记者会干这种事,但我可从不这么干,您要是想摆拍,那就别找我。”
何嘉顶着日头去搬来拍摄器材,心中还郁结着刚在叶舒那受的气,这会儿眼前这位有求于他的老师正好成了绝佳出气筒。所以话里处处夹枪带棒,语气更是跋扈得不行。
白杰听了,脸色瞬间变得难堪,但却不敢多说一句,生怕他一“真实”,何嘉可就更有话题可做。毕竟他中午才差点陷入麻烦,知道这记者得罪不得。
于是只好耐着性子,皮笑肉不笑地说:“呵,何记者可真是有职业操守的好记者。”
性子强硬如白杰,在三中,向来只有他吆五喝六的份,这不知是哪冒出来的背心小子,毛都还没长全,竟教训起他了。所以他话虽说得漂亮,语气却值得玩味,乍一听是夸赞的好词,仔细一琢磨,就能品出讽刺意味。
何嘉却没再搭理白杰,自从进办公室后,他就表现得对周阳更感兴趣。一边捣鼓设备,一边向周阳做自我介绍,还递给他一张名片。
听了记者和白主任一来一回的对话,周阳明白过来,他其实是被叫来做采访的。
可白杰不会知道,周阳长这么大最讨厌的事就是上电视。刚才他们看的那幅手绘之所以能到白杰手上,就是因为当时校长找周阳要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给了学校,因为这对他来说不过是场镜头下的表演,他自然也不会把那幅画当成作品珍视。
从小到大,采访报道与电视镜头无一例外都想从他身上挖掘所谓的新闻价值,可对周阳而言,那些上门的人不过是在一遍又一遍打扰他的生活,都拿着刀,只想从他身上解剖出贫瘠、无知与苦难以供都市人猎奇,当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周阳也知道,他既接受资助,这些人就是他的衣食父母。所以全当每一次的采访与上镜都是付费演出,他负责提供可怜与卑微,满足观众们嗷嗷待哺的优越感。
可这样的表演于周阳而言就像长鞭,一遍遍凌虐着他本就要强的自尊。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性格中的敏感正因此滋长,所以他从不相信任何人,觉得别人之所以靠近他,一定是想从他身上换走点什么。
周阳以为离开岗顺村后,这一切就能画上个句号,可为什么媒体还是不肯放过他?
哦不对,听记者刚刚的说法,是白杰主动联系的媒体。
所以,是因为他对年级主任“有用”,这“演出”才不得不继续。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刚才的那些关心,不过是这位白主任付给他的“订金”。
白杰见周阳不说话,以为这村里来的乡巴佬是没见过这种阵势,或者是想着要上电视了太激动,于是劝慰道:“周阳,不用紧张,记者问话,你好好回答就行。”
白杰此刻的“好好”二字可谓含义深刻。一般人听了,只会当是句普通的提示,可周阳却完全接受到他传递来的信号。
无非是想让他“好好”夸。
此刻,周阳心中即便万般不情愿面对镜头,可脸上却没有一丁点肌肉变化。
反而只大方一笑:“好。”
这就是周阳的过人之处。
不然,他也不可能从岗顺村一步步走来三中。
从一个本应在地头耕种的乡下小子,成为如今坐在敞亮的重点中学里念书的学生,还有望考取一所好大学,永远离开那座山村,甚至永远离开这座小城。
何嘉拿起话筒,在镜头前录了一段开场白,接着就将周阳拉入画面。
“这一位,就是我们今天的主角,入选福临中学生‘扶苗计划’的周阳同学。半月前,他走出极度贫困的大山,来到咱们福临市最好的高中三中,即将在这里……”
周阳在听到“极度贫困的大山”几个字时,心头烧着了一把火。
开始了。
这令人熟悉也令人作呕的煽情桥段。
又开始了。
何嘉转向周阳,开口道:“请问同学,你来福临三中之后,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呢?”
周阳本想回答是遇到了好老师,还能顺带完成夸白杰的任务。
可刚打算开口,何嘉却从镜头外举起一块提示板,板子上写着:请谈硬件条件。
何嘉的话筒戳在他下巴旁等着,周阳略一思忖,先按照指示答:“最大的感受,是这里的校园很大,教室很宽敞,教学设施很齐全。而且……”
何嘉听完前边的话就直接抽走了话筒,没让周阳继续说下去,接着问:“那么同学,来这的半个月,你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呢?”
周阳心想,其实他只来了五天,这记者怎么连事实情况也不调查清楚,张嘴就胡说。
但紧接着,下一块写着“请谈课业、同学关系”的提示板又举了起来。
周阳组织了下语言,答:“三中的学习进度确实比我以前的中学快不少,但老师们,尤其是白老师,计划专门给我补课,班主任也安排了团支书做我同桌。”
何嘉却打断道:“哦,快不少啊。那你学习压力肯定很大吧?你同学们都怎么看你呢?”
周阳顿了下,答:“团支书对我很好,会经常提示我三中的教学办法,帮我适应。”
“所以、”何嘉又一次打断道,“老师给你的帮助也就只是安排了同学给你提示是吗?”
白杰听不下去了,插话道:“周阳来的时间还不长,之后相应的补课计划会进一步落实。”
何嘉却瞧都没瞧白杰一眼,嘴里烦躁地嘟哝了句“真麻烦,后期还得消音”。
接着继续问周阳:“你既然提到了你同桌,那目前和其他同学相处得如何?关系还融洽吗?”
周阳为避免给这个找事的记者留下制造话题的空子,只简短答:“时间不长,所以还不太认识其他人,就只和团支书比较熟。”
何嘉却露出个满意的微笑:“从山村来,和城里孩子肯定天然会有隔膜。”
“……”
采访没进行多久,白杰见照这么问下去他半点镜头也分不到,于是在一旁打断道:“下午课就要开始,他得回去了。何记者还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吧。这孩子的事,我都熟。”
何嘉却看想要的素材已搜集得差不多,之后可以做追踪报道,或者策划个专访之类,今天先这样也行,于是收了设备,对白杰说:“我是有问题想问您,可我想问的,您又不想答。”
何嘉话中有话,暗指的是中午的事。
一个多小时前,他在二班门口好不容易抓到个愿意接受采访的人,忽然台里一个电话进来,说三中体罚事件的采访需先搁置。
正郁闷之时,没想到白杰主动联系了他,说三中有个“扶苗计划”的学生,他正在重点培养,不知道值不值得上新闻。
何嘉今早来三中前,原本对白杰抱有偏见,但在看到二班学生的那副德行后,心下只认定两边都不是什么好鸟,罚也罚得应当。如今白杰主动贡献他新线索,自然乐得接下。
但何嘉可不会遂白杰的心愿,把他往“扶贫好老师”的形象打造,他看中的,是贫困地区学生初入重点高中的窘态这个点,只一心琢磨如何能拍出“变形记”的效果,那收视一定会不错,他也定能在台里好好出个风头,也不枉白跑三中这一趟。
至于白杰,这种人他见得多,无非是想上电视出名。但比白杰有层次的人他都采过,一个中学老师罢了,他才不会放在眼里。
最重要的是,刚才有个三中的学生让他很不爽,所以,他需要找个三中的老师来发泄心中不满,恰巧就送上门来一个年级主任。
于是在白杰强忍着怒意,摆好笑脸期待他把采访继续下去的时候,何嘉却拎着设备大步离开了办公室,走前还丢下一句:“抱歉,学生才是主角,我没时间在只想做秀的老师身上浪费。”
想着背后年级主任的臭脸。
很好,何嘉爽了。
但何嘉走后,白杰的脸却黑成锅底。
他本想玩一手转危为安:这记者想来报道他的丑闻,他却反向利用,让他的“扶苗计划”上一回电视。
却没想千算万算,没算到这记者的脾气竟这么难搞,把他的棋生生逼死。
但他哪是没算到这记者的脾气。
他没算到的,是这记者见他之前,偏撞上了叶舒。
周阳感觉气氛不对,便对白杰说:“白主任,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教室了?”
“等会儿。”白杰答,这三个字的语气像闷雷。
接着端起茶杯,捏杯柄的手都有些不稳。
直到一口已经搁凉的茶下肚,他才接着道,“我陪你去一趟沈建充那,把补进度的事落实下来。”
白杰心情很糟,于是都忘记在学生面前好歹给老沈个面子,直接称呼了全名。
但此时沈建充办公室内,却又全然是另一幅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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