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小子,还不赶紧回来,就等着你回来吃团圆饭了。”
电话裏是时老爷子苍劲的声音。
老爷子发话,时瀛哪敢不听,电话挂断后,时瀛抱歉地看了一眼傅屿迟,“阿屿,我得回去了。”
傅屿迟点点头。
时瀛总觉得留傅屿迟一个人在家裏过年太过可怜,便提议道:“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过年吧。”
“不用了。”
时家人团聚,他一个外人掺杂进去算什么。
傅屿迟走到咖啡机处,按下开机键,“你快回去。”
时瀛知道劝不动傅屿迟,便也只能独自回去。
公寓裏又重归寂静。
傅屿迟靠着吧臺,耳畔传来咖啡滴落的声音。
偌大的房子又只剩他一个人。
他明明习惯于这样的生活,可却不知怎么,今日的他只觉得犹为孤独。
天色渐渐黑了,窗外烟花燃放,绚烂无比,他忽然很想拥着黎初站在落地窗前一起看这绚丽的景象。
从口袋裏拿出手机,点开黎初的微信,他们之间的消息还停留在上午,自那之后,黎初便没有再给他发过消息,甚至连一句拜年祝福都没有。
下午四点多冯玉蓉和黎耀祥就开始准备年夜饭的食物,黎初从二楼下来的时候,桌上已经大大小小摆了十几盘。
自黎初的爷爷奶奶去世后,黎耀祥几个兄弟也分了家,年夜饭都是各家过各家的,今天晚上也只是黎初一家三口团圆。
虽然吃不了这么多,但这样的好日子总是越热闹越好。
年夜饭后,一家三口看着春晚包饺子,按照文德镇的习俗,除夕吃饺子,是为了博一个金玉满堂的好彩头。
黎初想起前几天以为傅屿迟不允准她回来过来,便在江湾壹号公寓裏包了不少饺子冻了起来,也不知道初五回去后还能不能吃了。
夜裏十点,黎初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了年夜饭的照片,还有包饺子的照片,写下新年祝福,却独独没有祈愿。
父母健康,家庭和睦,对她而言也足够了。
于她而言,唯一的心愿便是早点离开傅屿迟,但这愿望,藏在心底就好。
朋友圈发出去几分钟便有不少人点讚。
黎初在点讚人裏看到了贺明洲,以及傅屿迟。
看到贺明洲微信名时的心悸完全被傅屿迟冲淡。
甚至心裏涌上一丝恐慌。
害怕傅屿迟看到贺明洲点讚了她的朋友圈。
黎初连忙把朋友圈删掉。
屏蔽了他们两人又重发了一条。
一直到临睡前,傅屿迟都没有找她问贺明洲点讚的事情,黎初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一夜无梦睡到了天亮。
黎初是被楼下的吵闹声吵醒的。
大年初一,按照文德镇的习俗是不走亲戚的。
黎初洗漱好下楼,看到大伯父一家子,当即脸色就难看了下去。
大伯母见到黎初,脸上笑容虚伪,阴阳怪气道:“这去了城裏就是不一样,瞧瞧初初的皮肤,白嫩得跟水豆腐似的。”
大伯父一家子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一大早过来,还拎了酒水,肯定是有事相求。
大伯母拉着黎初的手,嘘寒问暖,“初初啊,在洛城那边一切都好吧,你研究生也快毕业了吧,找着工作了吗?”
“都挺好的。”黎初淡淡回应,既礼貌又疏离。
大伯母闻言笑得更深,“初初,你堂弟明年就大学毕业了,年后要实习,你看看能不能叫贺明洲给他在公司裏安排个职务。”
大伯父也跟着附和:“你堂弟去了洛城,你们姐弟俩也能互相帮衬。”
互相帮衬?是让她单方面帮衬堂弟吧。
大伯父的这个儿子,是老来得子,上面还有两个嫁出去的姐姐,一家子都把他当成宝贝似的宠着,宠得他不学无术,高中都没上,直接去了技校,后来又花了不少钱念了个大专,勉强拿了个专科毕业证书。
如今这个社会,学历不高要是想找个不错的工作绝非易事,大伯父一家正是知道这个道理才会来求她帮忙。
只不过这个忙,她是帮不了。
“大伯母,堂弟的学历不高,想进大公司怕是有点困难。”黎初的语气还算委婉,但落在大伯母的耳朵裏便是看不起的意思了。
大伯母脸色沈了下去,想到工作这事还得麻烦黎初帮忙,便忍了下去,“初初,云川是你堂弟,你做姐姐的帮着弟弟找份工作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再说了,云川要是进了公司,做得好不也是给你长脸。”
黎初差点被大伯母气笑。
黎云川是个什么样子,文德镇这么小的地方谁不知道。
整日游手好闲,逃课打架,要么就是去网吧通宵,学是一点都没念进去。
黎耀祥护女心切,不愿大哥一家子逼迫黎初,直接开口拒绝:“大哥大嫂,这事我家初初帮不了,你们去找旁人吧。”
大伯父一听,当即就发了火:“你们一家子以为傍了个城裏女婿腰桿子就硬气了是吧,行,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也别求我们帮忙。”
大伯父瞪了一眼不成器的儿子,没好气道:“还不走,等着他们赶你出去吗?”
大伯母拼命给大伯父使眼色,“唉呀,你这脾气就不能收收,初初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咱们好好说说,她还能真不管云川吗?”
大伯母看向初初,眼裏装得慈善,“是吧初初?”
黎初迎上她的视线,只觉得空荡荡的胃泛着恶心。
当初父亲被骗,欠了五百万,她也给大伯母打过电话,话都没开口就被大伯母随口编得理由搪塞了过去。
那副虚伪的嘴脸当真是恶心至极。
“大伯母,我确实帮不了这个忙,与刍科技删选简历森严,云川恐怕连初选都过不了。”
大伯母脸色彻底崩裂,原本藏着的伪善嘴脸显露了出来,整个人犹如市井泼妇一般,“初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你这么说弟弟的吗?别以为自己去城裏读了几年书就多了不起,黎家还没有你一个女孩子说话的份。说难听点,往后你父母有个什么事,还不是得求着我儿子帮忙。”
黎耀祥听了她的话,气得手直抖,脚上因为旧疾,也站不太稳。
黎初忙过去扶着父亲,为他顺气,“爸,不用为不值得的人生气。”
黎初看向大伯母,眼裏蕴着寒意,话语也冰冷如霜:“大伯母,我们家的事不劳烦你们操心了,没事的话就请你们回去吧。”
“走就走,你们这个晦气的地方我还不爱待呢。”说罢,大伯母便拉着黎云川走出了门。
黎初同母亲冯玉蓉一起,将父母扶到椅子处坐下,黎耀祥握着女儿的手,目光坚定,“初初,我和你妈早都为自己打算好了,你不要为我们操心,你在洛城好好的,我们也就安心了。”
冯玉蓉也点头,“你爸说的是,我们在家裏一切都好,也在想办法攒钱,减轻你的负担。”
黎初知道母亲说的是五百万的事情,宽慰道:“妈,那五百万你们不要操心了,这么大的案子警察那边肯定会努力把人抓回来的。”
“警察那边是一回事,可你在外面欠了这么大一笔钱,那人要是找你还钱,这可怎么是好?”冯玉蓉越说越担心。
黎耀祥也是一脸忧愁,说来说去这事全是因为他错信小人,“是啊,五百万不是小数目,谁都有个急用钱的时候,万一借钱的人要用,咱们家又拿不出……”
“不会的,借我钱的人……他不缺这点钱,”五百万于傅屿迟而言确实不算什么,况且她就算是还了,只要他不肯放过她,她就无法离开。“爸妈,我的画已经在画展展出了,现在也接到了不少单子,用不了多久那笔钱就能还清。”
黎耀祥不敢想象只是靠卖画要怎么还清那么大一笔钱,“一幅画能卖那么多钱?”
黎初微微一笑,“嗯,你们就不要担心了。”
那幅画她并没有卖给傅世昌先生,至今还留在江湾壹号的公寓裏,傅屿迟从中阻拦,其他人也不会来向她买这幅画。
因为上了画展,黎初也算是小有名气,再加上导师也时常给她介绍一些客户,短短两个多月时间,黎初也赚了十来万。
她吃住都在江湾壹号,花不了什么钱,这笔钱她便存了起来,等到傅屿迟厌烦她了,她就把存的钱拿出来还他。
……
初五那天下午,黎初从文德镇回去,临走前,父母依依不舍嘱咐她照顾好自己,还给她装了不少特产。
黎初本想拒绝,但看着父母关切的眼神实在无法说出口,只好带回洛城。
车子晃晃悠悠几个小时,终于在夜幕降临之时到了洛城汽车站。
返乡的人不算多,车站裏不太拥挤,黎初出了站臺,便去了停车场,顺着众人艷羡的目光,看到了傅屿迟的那辆宾利。
黎初拎着大包小包,站在豪车前的时候实在狼狈。
她轻轻敲了敲车窗。
车窗落下,车内的暖气溢出,与车外的寒气交汇时升腾起一片白雾。
黎初俯下身子,看向车内的人。
傅屿迟双手搭着方向盘,纤长的指尖轻点,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他微微侧过脸,眼皮抬起,目光淡漠如水,不起丝毫涟漪。
黎初手裏的袋子装了不少东西,勒得她指节泛疼,她抿了抿干涩的唇,低声请求:“傅总,麻烦您开一下后备箱。”
傅屿迟淡淡扫过她手裏的东西。
黎初下意识想将东西藏到身后,但是太多太重,根本无法隐藏。
被傅屿迟这样打量着,让她觉得十分难堪。
傅屿迟随手按了一下,后备箱开启。
黎初礼貌地致谢,拎着一堆东西往后备箱走去。
刚走没两步,黎初就听见车门打开的声音,紧接着,她手裏的袋子被人拎走。
黎初身体往侧面一缩,抬头看向身边的人。
傅屿迟不似平常那样西装革履,只穿着浅灰色的毛衣,整个人的气势也不如以往那么浓烈,反倒是显得温和许多。
温和?黎初惊觉自己竟然会用这样的词来形容傅屿迟。
大概是天太冷了,叫她的脑子也停止了转动。
迈着小步跟上傅屿迟,看着他把那些廉价的特产放入豪车后备箱内,黎初觉得不好意思,这样的东西怕是傅屿迟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黎初怕冷,又站在风口,寒冽的风刮在她脸上,让她本就白皙的脸更是苍白了几分。
她搓着双手,嘴裏呼出几口热气,碰上冷气流便瞬间化为一片浓白,仿佛森林裏久凝不散的雾。
傅屿迟看了她一眼,压低着声音说道:“你先去车裏。”
黎初站着没有动,仿佛大脑宕机一般,整个人处在怔楞着的状态之中。
傅屿迟眉心轻皱,语气沈了几分:“聋了吗?”
低沈的声音如同深海潜渊一般,回荡在黎初耳边。
黎初瞬间反应过来,忙不迭去了车子裏。
车裏暖气开得足,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黎初的手便温热了起来。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傅屿迟俯身进来,冲散了车内的热气。
黎初闻声侧过头,直直撞上傅屿迟的眼眸,目光相撞的瞬间似有电流穿过,将她狠狠烫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大过年的,孤身一人,这是傅狗的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