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笑都要牵扯到伤口,太痛了。
柳明玉抱着她,亲手交给身边的人:
“送她下山,要交给白骨。”
目送着阮棠被人好生送走,柳明玉才回过头来,居高临下地向大头领笑道:
“大王既然救了孤的小狗,送过来就是了,何必做出这番姿态。”
这种人她见得多了,必然是来借机邀功请赏的。不过既然是救了小黑狗的人,她随手赏些什么也无妨。
大头领跪着答话道:
“这世道,除了王爷您,当官的就没个好东西。我们不敢把小阮姑娘给别人,得亲手送回您这儿,才能放心。”
柳明玉冷冷一笑:
“如此说来,你们还把孤当个好人看了。”
土匪们都有点惊讶,好像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您当然是大好人了!俺妹子走丢好几年,娘的眼睛都哭瞎了,结果上次才知道,是被人卖到富村去了!”
“对对对,富村的那些姑娘们都说,要把富村的那座庙重建,改成您的生祠哪!”
“王爷,俺们年年都会去您的生祠上香的,您可得长命百岁呀!”
柳明玉怔住了,眼中的冰层有了裂隙。
她垂下眸子,再抬起时,还是那副冷冷的眼神。
“够了,”柳明玉厌恶地打断他们,“孤若再听见这种话,就让你们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一只手抓起大头领的手,另一只手则掣出大头领的刀来。
土匪们都惊慌地看着她,谁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谁都不认为她是要害人。
柳明玉冷着脸,在大头领的手上划了条口子。
鲜血哗哗地流出来。
她解下腰间的摄政王印,沾着鲜血,在大头领的衣服后面印了一下。
土匪们面面相觑,又听她说道:
“凭这个印,去平西大营,那裏的将军会给你们个位置的。”
说罢,又想起来:
“生祠就不必了。想立生祠的话,替西郊县的人给阮棠立一个吧。”
那么稚嫩的一条小性命,别被孤给克死了。柳明玉想着,又找补了一句:克死了就没得玩了。
一听这话,土匪们先是震惊,把那血淋淋的摄政王印看了好多遍,才有人想起来谢恩。一时间,所有人都跪倒在地,连连地磕着头:
“王爷,小的们拿什么报答您啊!”
“小的们给您祈福,您一定多保重身体!”
过了好久,他们才反应过来,柳明玉已经离开了,悄无声息地一个人走了。
到了山脚下,白骨一面吩咐人将阮棠送回行宫,又迎上来,询问柳明玉:
“王爷,铭州府衙门那些人,如何处置?”
柳明玉温和地笑了笑:
“坑杀。”
……
行宫裏,好几个医女进进出出地忙碌着,捧出一盆盆红得发黑的血水。
柳明玉被方才的冷风吹得头疼,但仍不动声色地隐忍着,坐在屏风外看折子,耳朵却留意着屏风后的动静。
医女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姑娘,你忍着些,这裏的肉都烂了,得刮掉才行。”
接着,就是阮棠那小狗般的呜咽声。这孩子好像咬着什么,死活不肯叫出声来,也不知是在跟谁较劲。
柳明玉看上去没什么反应,仍立在卧室裏的佛龛面前,非常虔诚地念着经文。
她手上的泥土和血污,是刚刚才洗干凈的。
铭州府大小官员五十余人,除了她留下的活口,皆被活埋在衙门后面的土场裏。那埋人的坑,是御林军拿刀逼着他们,让他们自己挖的。
柳明玉双手合十,低声呢喃道: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信女所做之事,报应皆在信女一身,与信女的父母无关。他们生前都是良善之人,还望菩萨保佑他们早登极乐。”
说罢,将两柱香奉在菩萨面前,分别是给父亲和母亲的。
捧起经文正要接着念,猝然听屏风后传来一个软塌塌的声音:
“疼……”
按在经文上的手一停。
鬼使神差地,柳明玉又捻起一炷香。
……孤为她祝祷什么?
孤自从当了摄政王以来,杀人无数,她这条性命,与旁人有什么不同么?
柳明玉冷冷地想着,觉得这个说法很有道理,却不知为何,怎么也放不下这炷香。
她将手放在官府的衣带上。
柳明玉想,如果自己脱了这层摄政王的皮,或许可以以柳明玉的身份,给小家伙祈一炷香的福分。
可是这层皮下,早已没有那个叫柳明玉的人了,只有一只恶鬼。恶鬼寄生在摄政王的皮囊裏,脱了皮囊,就要灰飞烟灭。
她唤住一个出来换水的医女:
“伤员情况如何?”
这医女忙得焦头烂额,更没想到摄政王会守在外面,竟没看清是谁问话,脱口而出:
“这么小的孩子,家裏大人也不知道是什么照顾的!她四肢上都有烂肉要刮,否则四肢一个都不能留……啊,王、王爷?”
看清眼前之人,医女瞬间吓得两腿一软,颤抖着跪倒在地。
但她今日幸运,这位阴晴不定的摄政王并未怪罪,只是说道:
“嗯,快去吧。”
医女赶紧跌跌撞撞地去了,没有看见身后,柳明玉那想要迈出、最后却没有迈出的步子。
我想去看看阮棠。柳明玉的手扶在屏风上,最终还是阻止了自己的脚步。
不,关心和在意,都不是孤应该有的情感。
正失神间,忽听白骨在身后道:
“王爷。”
“嗯?”柳明玉一下子回过神来,随手拿起一份折子,“孤在看公文。”
白骨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心说我又没问您在干什么。
见王爷手裏的公文拿反了,白骨也不敢多说,只禀报道:
“那个负责审讯阮棠的捕头招供了。”
柳明玉漫不经心地笑着:
“哦,都说了些什么?”
白骨听着屏风之后阮棠痛苦的呜咽声,心中紧张至极,但也只能照实禀报:
“说……他们之所以没杀阮棠,是、是因为……”
柳明玉的笑容有些阴毒:
“因为什么?”
白骨落下一滴冷汗,颤声道:
“是因为阮棠已经答应作为他们的内应,帮他们……刺杀摄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