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玉面不改色:
“《诗》中说,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春日正是杨柳的季节,若是孤的话,
大概会起这个名字吧。”
阮棠发现这女人也太神了,
身为恶鬼,
竟能猜中仙女的心思。
她想到一个问题:
“主人有乳名吗?”
柳明玉没料到她这样问:
“孤?……那是小孩子才有的东西,孤可没有。”
可是摄政王也曾经是小孩子啊。阮棠想着。
柳明玉心说若不是孤的乳名叫泠泠,孤高低得跟你炫耀一下。
依依和泠泠,
不知怎的,
柳明玉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吃亏。
阮棠继续讲道:
“那位仙女姐姐还帮娘亲看了病,
娘亲的膝盖不好,
若不是她,
恐怕现在都不能走路了……”
她一时说顺了嘴,说罢才反应过来,
娘亲已经不在人世了。
阮棠整个人忽然呆住,片刻,
泪如泉涌。
而这个与娘亲之死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却好好地活着,
还在听她讲故事。
她难过得浑身发抖,
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
不料此时,脸颊上却落下了一个温柔的吻。
阮棠下意识回头,
却见柳明玉跪坐在自己身边,
猫儿似的伏着身子。或许是她的错觉,这女人的目光特别温柔。
“主人,您……干嘛呀?”
她捂着脸,
满面通红。
柳明玉学着她方才那般认真的神情,用同样认真的口吻说道:
“哄小狗开心啊,
怎么了?”
阮棠嘟囔道:
“有这么哄人的么……”
柳明玉又吻了一下,偏过头去看她的表情:
“那小狗现在开心了么?”
阮棠红着脸,不回答。柳明玉算是她的仇人,她不想承认自己因为仇人的一个吻而开心。哪怕事实就是如此。
柳明玉以为她只是伤心而已,见小狗从悲伤中抽出了思绪,就敛起温柔,恢覆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夜深了,小狗也该休息了,晚睡会长不高的。”
阮棠还捂着脸上的吻痕,暗中恨恨地盯着她:老是这么高高在上的,早晚有一天,我要把你……
“小狗和孤枕一个枕头吧。”
柳明玉说道。
阮棠忙放下了手,按照主人的吩咐躺下去。
小狗虽然被毒得腺体残废,但信香味道并未完全消散,很淡,只有贴近时才能嗅到一点。
这一点点的香气,已足以让柳明玉睡个好觉。
夜深,阮棠一直都没睡着。不仅是因为覆仇的心事,也是因为枕边人撩拨得她意马心猿。
她背对着柳明玉,而柳明玉早睡着了,粉色的吐息扑在她的后颈,香喷喷暖烘烘的,熏染得她脸颊滚热。
这个女人,真是的……阮棠睡不着,烦躁地想要坐起来,手背却覆上一阵温热。
柳明玉捉住了她的手。这女人的手又细又长,她的手却黑黑小小,被柳明玉完全包裹在掌心裏。
“小狗……”柳明玉梦呓着,“你这么好,不该留在孤身边的……”
阮棠心头一颤,柳明玉却不知道,在睡梦中得寸进尺地贴上来,软乎乎的下巴垫在她的膝头,念着梦话:
“孤多想对你好啊,可是孤不能……”
阮棠的心跳越发快了,一种说不清的情愫疯狂蔓延。这让阮棠感到恐惧,她的手打了个战栗,慌张地逃下了床。
柳明玉在梦中皱了皱眉,嗅到枕畔残余的小狗气息后,又安心地睡了,并未被她吵醒。
阮棠一路跑出卧房,连外衣也没有披,跑到外面才知道冷。下意识地想回去拿衣服,却又站住了脚。
我这样看起来很可怜吧?像流浪狗一样?阮棠思忖着。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那时柳明玉喝药喝出了毛病,却不肯叫医生。不过阮棠挂念着柳明玉的身体,打算去采些药草来。她曾经靠采药贴补家用,关外这些杂七杂八的草药,她大部分都识得。
阮棠当然知道柳明玉的病不是寻常草药能治好的,只是想让柳明玉以为,自己担心她担心得不得了,是最挂心主人的称职小狗。
相处这些日子,阮棠也看出来了。柳明玉的生活中全是算计和屠杀,偶然有个人真心地对她好,柳明玉看似还臭着一张脸,其实心裏早就动摇了。
那我这番操作下来,还不把这女人感动得跟王八蛋似的。阮棠打定了主意,故意可怜兮兮地偷跑了出去。
客栈后身不远处就是镇子的西山。正是日出时刻,她冻得鼻头都快掉了,沿路把各种可能有用的花草都采了一把,揣在怀裏,生怕蔫巴了。
走了一会儿,她点了点怀中的草药。
够了吧?做戏做到这个份上,差不多了。阮棠搓着快要冻裂的狗爪子,正要下山,却忽然嗅到一丝气味。
这一下,她连寒毛都立了起来。
上次嗅到这种气味,还是在去西郊县的路上被土匪们劫车的时候。
不好!阮棠拔腿就要跑,不料那人却居高临下,从树冠上跳落下来。
没等她看清那道影子,就被人用刀挟持住,掳到了树林深处。
“你就是柳明玉新得的那个奴隶?”
是个男人的声音。
这男人按住她抗拒的脑袋,在她发丝间嗅了几下,嘲讽道:
“闻着也没什么出众的,和柳明玉一样,叫人恶心。”
阮棠莫名有些恼怒,牙关紧咬:
“你是谁?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天高地厚的奴隶,你也配跟我生气?”男人的刀尖浅浅刺入她的脖颈,“怎么,我说柳明玉,你不高兴了?”
阮棠忍着痛,一声不吭,算是默认。
男人的语气越发阴狠:
“好啊,既然你这样在意她,那我就割你一只耳朵送过去,如何?”
他死死掐住阮棠的脖子,把她强按在自己的怀裏:
“看看你的那个柳明玉,会不会把你的性命当作一回事,过来救你。”
紧张之间,阮棠被迫仰着头,余光看见那把刀上刻着字。
是一个“昭”字。
阮棠忽然明白了什么,低声道:
“你不就是想杀柳明玉吗?我帮你。”
……
“小狗……”
柳明玉睡了一夜的安稳觉,昏沈着醒来,连唤几声却没有得到回应,这才清醒。
她撩开床帘,眉头微蹙:
“阮棠?”
卧室裏空荡荡的,连根狗毛也瞧不见。
倒是门外值夜的侍卫听见了,赶紧进来伺候:
“王爷,您醒了。”
柳明玉眼底的起床气快要溢出来了:
“阮棠呢?”
侍卫忙回话道:
“小阮姑娘早上出去了,您吩咐过,她可以任意出入,小的们也没敢拦着。”
柳明玉的气虽然还没消,但听说小狗是自己跑出去的,好歹安心了一些。
见王爷黑着个脸,侍卫小心翼翼地说道:
“王爷,小阮姑娘那边有人去找,小的们先伺候您起床吧?”
柳明玉一赌气,竟赖起了床,钻进被窝道:
“去把阮棠找回来,赶紧来伺候孤更衣。告诉她,孤在床上光着等她。”
侍卫吓了一跳:
“王爷,这……”
柳明玉把眼一横:
“怎么,你不听孤的话?”
侍卫唬得赶紧退了下去。刚走到门口,迎头竟撞上白骨慌裏慌张地进来。
白骨抹了把额头的汗,凑到柳明玉身边来,压低声音禀报:
“王爷,属下发现了那个人的踪迹。他很了解您的手笔,避开了大部分护卫。”
柳明玉想起昨日那封信,脸上阴沈得可怕。
犹豫了几秒钟,白骨接着说道:
“属下发现,小阮姑娘也和他在一起……”
“哦,”柳明玉打断她的话,“无妨,你去吧,保证小狗的安全就好。”
白骨这才放松下来,又觉得奇怪,一向疑心深重的王爷竟这么好说话了。
假装刚刚才被侍卫找到,阮棠失魂落魄地从后山走出来,居然瞧见柳明玉也在这裏等她。
阮棠心中一惊,心说她不会发现我的小计划了吧?这女人脸上阴沈沈的,好可怕……
见阮棠不往前走,柳明玉倒两步迎上前来。
阮棠吓得不敢呼吸了,没想到柳明玉只是皱着眉,给她拍掉肩头和头顶的落雪:
“去哪裏玩耍了,也不说一声?”
话音未落,看见小狗颈部的血痕,柳明玉的语气不自觉地严厉起来:
“这是什么?”
阮棠那双湿漉漉的眸子望着她,很是委屈:
“小狗看主人生病,想采点草药,结果被树枝划伤了。”
说罢,从怀裏摸出一捧药草,双手递给柳明玉。
柳明玉接过来,只觉这药草热乎乎的,还带着小狗的温度,不由得心中好笑。饶是如此,嘴上依旧不饶人:
“小狗只需要趴在主人怀裏,不用做这些事,尤其是容易把自己弄伤的笨小狗,知道么?”
阮棠怔怔地听着,任由她搓弄着自己,给自己整理兜帽和衣襟,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整理完毕,柳明玉牵起她的手:
“好了,回客栈去吧。让你乱跑,手都冻冰了,真是的。”
阮棠心头突突乱跳。
若是没有发生那些事,我一定会非常非常喜欢柳明玉的吧……
这些药草无非是些清热败火的,虽然吃不好,但反正也吃不死。所以一回到客栈,阮棠就殷勤地说道:
“主人,小狗去给您煎药。”
柳明玉有些懒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