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眉一眼就认出,
这身影就是昨晚接走柳明玉的那个人。
听她这么说,晴眉关紧了门,紧张地问道:
“你昨晚……该不会把摄政王杀了吧?”
阮棠笑了:
“我看起来会用这样蠢的手段杀人吗?”
晴眉想想也是,
若真就这样把柳明玉杀了,
那都不用查就知道是谁杀的。
见晴眉有些不信自己,
阮棠就将衣领翻了下来。
那个防咬器是柳明玉亲手定制的花纹,辨识度太高,这次出门她就没戴着。因此,
衣领一落,
脸颊的那行刻字就露了出来。
血淋淋的“摄政王”三个字。如今虽已结了痂,
但毕竟是刻骨铭心,
永远也擦不掉了。
晴眉惊住了。
“摄政王给我家判了灭门的罪,
我委曲求全地给她做奴隶,她才留我一条活命,
”阮棠半真半假地说道,“无人比我更恨摄政王了。”
仗着自己那张小狗似的脸,
阮棠表现得十分真诚:
“我们是同一战线上的。我若真是来试探你的,昨晚我不就当场揭穿你了?”
晴眉沈默不语。半晌,
才嘆了一口气:
“对,
我是给她下了毒。那是慢性的毒素,不会一下就要了她的命。”
阮棠接着问道:
“为什么?”
全国的女子书院都是柳明玉“一意孤行”的结果,
若柳明玉有个三长两短,
这些书院恐怕也不覆存在了。
晴眉双眼泛红:
“因为她杀了我的救命恩人。”
说着,晴眉握住阮棠的手腕,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大腿上,
垂眸苦笑:
“我是不干凈的人,当时……我这些地方都溃烂得厉害。别人都嫌我臟,
不肯碰我,我倒在路边,疼得生不如死。若不是我恩人恰好路过,给了我一包药,我肯定活不到今日的。”
一颗泪珠落在阮棠的手背上。
“我恩人家世代行医,救了无数人的命,却不知道怎么得罪了摄政王,被她捏造了罪名,诛杀九族……”
话音未落,晴眉早就泣不成声。
阮棠怔怔地听着,只觉得人生中好不容易迎来的光又黯淡了。
是啊,就算柳明玉对自己不错,可那又能怎样。柳明玉毕竟是摄政王,在朝野的斗争中,她杀了很多人,手上全是鲜血。
有太多无辜的人被柳明玉毁掉了家庭,甚至是夺去了生命。
见她呆呆地不说话,倒把晴眉吓了一跳,伸手在她眼前晃:
“你怎么了?“
阮棠面色发青,像是生病了似的。半晌,才艰难地回过神来。
一个连人身自由都受限的人,怎么会弄到这么阴狠的药?
她正要说话,耳朵却捕捉到一点声音,似乎是好几层墻外传来的脚步声。这声音够小了,但顶级的干元就是最好的猎手,猎物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
比起和晴眉纠缠,她想到了更好的办法。
“我是偷跑出来的,时辰到了,我该回去了。”
阮棠沈声道。
晴眉也巴不得她走,站在门口,眼睁睁看着她走远了,这才重新关好门。
阮棠走出一段路,然后立刻折返回来。她躲开晴眉房间的窗子,一跃上了屋顶,像只匍匐的猎狗般伏在屋檐上。
果然,她那会并没有听错,有人来找晴眉了。
只是没用想到,来者居然是……白骨姐姐?
她歪着脑袋多看了好几眼,发现确实是白骨。
一见晴眉,白骨快走两步扑上去,把晴眉抱在怀裏。
“你好像瘦了,没有好好吃饭吗?”白骨小声说道,“凛川好远,每天都见不到你,我下次不去了。”
晴眉笑了:
“多大的人了,还闹小孩子脾气。”
白骨从怀裏摸出一个玉镯子,放在晴眉手中:
“只有凛川才产这种玉,我特意买的,喜欢吗?”
晴眉看得出来很喜欢,但嘴裏说道:
“还给我买什么东西,花这个冤枉钱干嘛呀。”
白骨嘻嘻一笑:
“放心吧,给你赎身的钱我都存着呢。”
晴眉点了点她的衣袖:
“谁说这个钱了,我是说你应该多照顾照顾自己。看你的袖子,又开线了。”
说罢,晴眉让她坐下,自己则拿出针线,在对面坐了,一针一线地给她封着袖口。
白骨就这么痴痴地望着晴眉。晴眉并不抬头,半晌,才说道: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犹豫了一会儿,白骨鼓起勇气:
“这次陪柳王爷去巡查,听说我有了心上人,柳王爷给了我好多钱,让我给心上人买东西。她还说……”
晴眉仍专註地缝着针线,十分随意地问道:
“那女人说什么?”
“她说,废除青楼的国策已经在几个州郡试行了,早晚要把京城的女孩子们也从青楼中救出来,”白骨的眼中一闪一闪的,“如果真的可行,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
晴眉的动作忽然停下。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白骨的眼睛:
“那我们恩人的仇,就不报了吗?”
白骨一时语塞:
“我……”
两个人凑得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低,阮棠逐渐听不清了,只好把整只耳朵都贴上去听。
忽然听见“嗯”的一声。
阮棠吓了一跳,从缝隙间看过去,见晴眉被白骨打横抱起,这俩人往床那边走了。
床帘拉了下来。
阮棠面红耳赤,飞身逃离现场。
得赶紧告诉柳明玉下毒的事。她这样想着,一路狂奔地来到摄政王府,路上还看见了英王府的人在给穷人施粥。
衣着残破的人们拖儿带女,在粥厂前排起长长的队,领到粥饭后无不感激涕零:
“英王爷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哪……”
“我们这种小民百姓的命,在摄政王眼裏只是草芥,幸好有英王爷啊!”
阮棠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想多留意一些,但终究没时间停下来。
即便如此,还是来不及。
来到摄政王府时,王府大门的下人说,柳明玉已经进宫去了。
“进宫?”阮棠气喘吁吁,“她走、走了多久了?”
下人回想着时间:“诶呀,走了半天了,这会儿应该早就到了。”
这女人平时都不紧不慢的,这种时候急什么!阮棠气鼓鼓地想。她是从书院偷跑出来的,早课快要开始了,她再不回去就要被人发现了。
没法子,她只好先回书院去,以后再想办法给柳明玉传消息。
小狗走后,柳明玉的卧室。
卧室今日点了很重的香,门和窗都关得紧紧的,好让味道不能散发到外面去。
但只要进了屋,就会被浓重的血腥味撞个跟头。
原本幽静的卧室裏,血淋淋的布堆满了垃圾桶,用来擦身子的热水已经放凉了,丝丝缕缕的血在水面上飘动着。
柳明玉把整个自己都藏在被子裏,仿佛这样就不会有人伤害到她了。
早上小狗一走,她就来月事了。
平日把抑制坤泽性征的药当饭吃,代价就是亏欠的东西会在经期加倍地找回来。
半年不来一次,来一次就是半年的量。
她的出血量极大,疼得整个下半身都没有知觉。小腹裏似乎有个铅块,把整个子宫往下拉坠,时常还有刀割般的刺痛从两腿之间传上来。两面夹击的疼痛,几乎要把她的身体都撕裂了。
这个样子,是没法见人了。因此她吩咐了看门的人,对外只说她出去了,谁都不要放进来。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卧室门外有下人禀报:
“王爷,安神的药煎好了。”
“放门口吧。”
柳明玉说道。待屋外的人走了,才自己出来,把药端了进去。
药很苦,她皱着眉,一点一点地喝着。喝完了药,又藏在被窝裏躺了一会儿,才觉得睡意逐渐涌上来。
太好了,孤终于困了。她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睡一觉就好了,起来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痛了。
睡吧。
……
阮棠以为瑶瑶会告病假,没想到这孩子还是强撑着来上早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