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的眼裏全是血丝,呆呆地看着书,连写出来的字都是颤抖的。阮棠偷偷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指尖凉得吓人。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课,阮棠迫不及待地将瑶瑶拉到无人的地方。
“瑶瑶,杀害你姐姐的不是摄政王,”阮棠想让她知道真相,语气急得有些喘,“是英王,他要利用你姐姐害摄政王!”
这种滔天之恨,至少得恨对人吧?别像自己一样,恨了柳明玉那么长时间,结果发现恨错了人。
没想到,瑶瑶竟生气了。
认识这么久,瑶瑶从未跟她有过任何吵架拌嘴。而此时此刻,瑶瑶却忽然生起她的气:
“你收了摄政王的钱吗,为什么要这么说?”
阮棠被这句话怼懵了:
“什……”
“英王是我姐的救命恩人!”瑶瑶气得满脸通红,“当初我姐姐刚从婆家逃出来,是英王府收留了她,让她去府上当差!没有英王,我和姐姐就饿死了!”
阮棠没想到还有这回事,怪不得即使是挨了云世英的欺负,瑶瑶也不肯吭声。
她蓦然想起当时路过的粥厂。
瑶珠死亡的消息,从一开始就是英王的人在推波助澜地传播,还偏偏这个时候办粥厂,显得自己多有爱心似的。其实英王根本就是想毁掉柳明玉的名声,自己则树立一个宅心仁厚的形象,要买人心罢了。
柳明玉是靠杀人和政变上位的“乱臣贼子”,英王却是纯正的皇室。在这个战场上,英王太容易取胜了。
想着,阮棠的思绪又落到柳明玉身上。
连我都看出英王的手段,这个女人肯定也是知道的吧?为什么不采取行动呢?
这女人明明没有那么坏,怎么总要忍受这些不白之冤?
哎呀真急死小狗了。
阮棠扶住瑶瑶的肩:
“我……我会想办法证明给你看的,你先不要轻举妄动……”
不料瑶瑶用力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瑶瑶!”
她想追上瑶瑶,告诉这孩子,就算柳明玉真是坏人,英王也绝对没有想象得那么好。当初瑶珠在英王府当侍女,却从不让英王府的人知道瑶瑶的存在,这还不能证明什么吗?
没想到这小孩跑得还挺快,转过院墻就没影了。听书院门口的人说,瑶瑶请了假去收拾姐姐的遗物,阮棠怕她出什么事,也告了假出去。
街上人来人往,阮棠逆着人潮追过去,本来速度就慢,又忽然被人拽住了胳膊。
什么人?她回过头去,见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看衣着像是乡下人,一双手死死地抓着她。
没等她问,这婆子倒先开口了,咧着一张大嘴哭号:
“小贱货,我们家花钱娶的你,你竟敢偷着跑!没良心的白眼狼!”
这婆子不是自己来的,身边还围着几个男男女女。一个年轻些的男人也帮腔道:
“就是,你男人毕竟是你男人,他对你那么好,你就舍得丢下他跑了?”
“我不认识你们!”
阮棠用力一挣,就甩开了婆子的手。婆子就势往地上一躺,捂着腰部惨叫不已,好像腰间盘被摔成了八瓣似的。
这下,与她同来的人更不肯放阮棠走了,一人一句地骂阮棠不孝顺,丢下男人离家出走就罢了,还当街把婆婆摔坏了。
这么大的动静引起不少人围观,裏裏外外挤了好几层,让阮棠想跑都没地方跑,只能被水洩不通地围在中间。
几个男人按住阮棠的肩,又去抬她的腿,一边把她往旁边的马车裏面塞,一边喊道:
“我们来抓偷跑的媳妇,这是家事,外人都别管!”
看热闹的人也都义愤填膺,纷纷指责起阮棠:
“这种媳妇,就该抓回去吊起来打!”
“当街抓你都算给你面子,要是我家媳妇这样,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打死!”
这几个人看阮棠一个女孩,原以为三两下就能塞上车,不料阮棠飞起一脚,就把最近的一个男人踢倒在地。她反身抱住来抓自己肩膀的男人,一个过肩摔就扔了出去。
“我再说一遍,”阮棠盯着那早就爬起来了的婆子,“我不认识你们。”
见婆子还要喊,阮棠先开口道:
“有本事就去官府,让衙门口的人断一断这个案子。”
一提官府,这伙人就犹豫了。见这架势,围观的人们也议论起来:
“那就去官府呗,是他们花钱娶的媳妇,他们有理啊。”
“怎么不敢去?难道这女的真不认识他们?”
正僵持不下,却见人群纷纷让开一条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了进来,满脸堆笑:
“劳驾各位让路,怎么了这是?”
这地方离英王府办的粥厂不远,这人就是从粥厂来的。
听得这人问,这群人叽叽喳喳地就讲起来。男人捻着胡子,笑容满面地听完了,拊掌说道:
“咳,这事儿多简单吶,证明一下她是不是这家的媳妇不就得了?”
说罢,他问那婆子:
“大娘,您别着急。您说说这女孩叫什么,多大了?”
婆子不假思索地说道:
“她叫阮棠,快十七岁了!”
“嗯,看来她确实是你家媳妇,”男人点点头,“既如此,她就该跟你们回去。”
一下子“真相大白”,围观的人们又激动起来,甚至帮着这伙人把阮棠往车裏面塞。
“你们干什么?”阮棠本能地向后退,却退无可退,汹涌的人潮很快将她淹没,“我真的不认识他们!”
百来人抓住阮棠的手、腰和腿,不管阮棠怎么叫喊挣扎,也始终相信自己是在做非常正确的事情.
被人塞进了车,阮棠趁这些人稍微放松的功夫,正要仗着自己的身手挣脱开来,不料却听见一个深沈的声音:
“想要那个瑶瑶也活着,就别乱动。”
瑶瑶也在他们手裏?阮棠不敢妄动,只好暂时放弃了跳车的想法。
她试探着问道:
“你们要带我去哪?”
“去哪?自然是让你享福了,”赶车的人笑道,“你让我们卖个好价钱,我们给你选个好人家,怎么样?”
是人贩子。
马车逐渐往郊外的方向驶去,一道人影躲在城墻后观察片刻,向摄政王府去了。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柳明玉忽听有人敲门。
听敲门的节奏,柳明玉就知道是哪个位置的眼线来回报消息了。
她强忍着痛苦,打起精神:
“何事?”
探子将婆家人来抢媳妇的事说了。
“王爷,这事可疑,是否要出动官兵?”
探子问道。
柳明玉一听就知道是人贩子,正要命令官兵去抓捕,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
“不止要官兵,”她的语速快了起来,“去找白骨,让她亲自带兵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探子赶忙应声去了。
人贩子怎么就敢在英王府的粥厂边动手了,莫非是英王府的人指使的?
小狗,马车上的人不会是你吧?柳明玉闭上双眼,上一次阮棠被人劫走的样子又撞进脑海。
那个时候,小狗浑身都是血,还抓着自己的袖子,软乎乎地呢喃:
“你终于来救我了……”
柳明玉猝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次孤不会迟到了,小狗,孤这就救你……
生怕待会儿还有什么情况,柳明玉再疼也不敢睡了,强忍着痛经的疼痛坐起身来。
好困,好疼,但是不能睡……柳明玉竭力克制着,最后实在撑不住,她随手抓起一只簪子,又将小狗送的那个青石海棠吊坠咬在嘴裏。
手臂上的药布被拆开,露出模糊的血肉。
困了,就用簪子扎一下。
她并不觉得疼,只希望小狗能完完整整地回来。
……
听着车外的动静,阮棠知道马车已经出城了。
再不跳车,就真的跑不掉了。阮棠在心中盘算着,可又放心不下瑶瑶。
他们把瑶瑶怎么了?我要是跑了,他们会不会杀了瑶瑶。
这样想着,动作就迟疑了下来。
猛然间,马车一个急停,差点把阮棠甩下座位。
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车外一片喧闹,还有刀剑相撞的金属声,似乎是打起来了。一个女声高声道:
“把这些人都控制起来,去看看车上的人怎么样了!”
这是……白骨姐姐的声音!
果然,下一刻,马车的门就被打开了。白骨站在车下,身边还有一队官兵。
“阮棠,没受伤吧?”
白骨关切道,赶快把她扶下来。
阮棠忙说道:
“我没事我没事,白骨姐姐,他们还抓了一个小女孩!”
白骨正要说话,却忽然看见一队人马从远处赶来。
这一队人马,就不是官兵的服制了。阮棠不认识他们的衣服,也不认识带队的那个男人。
那是个看起来很温和的男人,三十岁上下,剑眉星目,雅量高致,是个……和柳明玉的气质完全不同的人。
我又想到那女人了。
阮棠虽不认识这些人,但从那男人身后的马上跳下来的女孩,她还是认得的。
“瑶瑶!是他们救了你吗?”
阮棠高兴地迎上去,把小瑶瑶抱在怀裏反覆看了看,见她并没有受伤。
太好了!阮棠问白骨:
“白骨姐姐,是柳明玉派你来救我的吧?”
白骨的面色微微一变,瞄了一眼那男人的手腕,向阮棠笑道:
“不……是、是英王爷让我来救你的。”
阮棠一怔,回过头去,见那男子已经下马了,温润地朝她笑了笑。
……
“王爷,白骨大人已经拦下那辆车了!”
门外的探子来回话道。
拦下了就好,拦下了就好……柳明玉终于把手裏的簪子扔到了地上,险些昏厥过去。
而受伤的那只手臂,早已千疮百孔,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