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昼夜的雨时落时停,世上又生出许多猜忌。国会追问调查进度的询唤函已下达数次,无言的敌意纷纭在新闻的字裏行间,风声裏静息为孤岛的这座陆军医院,时光的流逝已不能指认,此间冷暖只有早出晚归的军用信鸽知道。
手术那夜过去,多年心上未明的都不必再问。和神说好的,只守十二小时,然后换班,可四昼夜间牧几近无眠。监护病房格外留心着绝不踏入半步,生怕惊扰了谁的安睡,再想念那容颜,也只是廊裏缓步静待天明。
当一点青白由无边的暗裏破开,惴惴不安又无法自制,像那一夕体肤相亲后的失眠,想那人若醒来,该怎样唤他名字,第一句问候又会如何用词。白昼却无声无息地压过来,无比沈重无比冗长地压过来。
神宗一郎向见习护士换来了第四夜值班,在不厌其烦的病房探视途中他又停下,因见牧倚着那间监护病房的门坐在廊上,一只手臂撑在屈起的单膝,像很多年前,ansir训练场上摸爬滚打共梧桐树下闲谈小叙。神并未劝他,只立在原地,俯过轻不可觉的一瞥,低头记几笔值班日志,不等他抬头就离开。
雨停时,神在牧身畔倚门席地坐下,两人共饮一壶早安咖啡。牧一心念着病房裏那人的安危,几天下来喝的是白水或咖啡都无甚区别。若不是这样,他会对神说自你走后,整座城市再喝不出这味道。神的咖啡壶裏总是加半勺枫糖和几叶薄荷,大学时起牧就从未猜对。
彼此无言至天光初透,神转头看了看牧,说了一句“高头前辈……”让牧抬手打住,好像那个名字会惊吓到身后门内的人。两人起身散步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天还未大亮,闻到半空裏若有若无的青草香,神阖目深吸一口气,说,“部长这几天都有来电,问我他的伤如何,你怎么样了。”
“除此之外?”刻意不肯过问的,终于还是无法回避。
神微微笑了一下,漫无目的看着窗外说,“国会在向部长施压,催促继任人选重新提名。”
牧停了几秒,回答,“那也好。”听不出任何惊诧。
神转身倚在窗上,抱臂望向天花板,“高头前辈称病不出,牧再不回去的话,他们可能会强行指定新的继任者。”
心头涌起一缕不快,牧思忖了片刻问,“他擅自和我约见的事,田冈茂一是什么反应?”
神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他在国安部的处境牧很清楚吧。”该以怎样的语气述说那个人的事,于是明白心裏原来还并未平和,“执守部长办公厅以来反对声不绝。这次若不是田冈茂一看重他是唯一能牵制牧的一步棋,在得知你们关系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他了。”极尽轻描淡写,国安部弃用的棋子是什么下场,这句话还是无法说出口。
“所以我继任是为他好?”多可笑的逻辑,但牧已经明白,这的确是他们所处的这个世界运行的方式,而他终于不甘心,“我们可以离开这座城市,甚至这个国家。”
“那得问问他是否愿意隐姓埋名,做牧的地下情人。”神半开玩笑地说。
“我也会是他的地下情人。”这样说的时候牧的眸底剎那温柔。
那个瞬间神的笑容并不明亮,“那样的你们,并不是我曾经认识的牧绅一和藤真健司。”
牧无语了很久,忽然问,“你是不是答应过高头前辈说服我回去?”看神明眸善睐一副任务达成的如释重负,牧顿悟,又问,“他老人家真的是因为关心我才打电话给你的?”
神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答曰,“他老人家气得只差骂街了。”
那个早晨天空放晴,藤真醒来,因为梦见牧的离开。
那时神正送牧驾车离开陆军医院的一道道关卡,最后车停下,神掩上副驾驶位的门,绕到半敞的车窗边话别,“牧为什么信任我?”
牧笑了,“不信你信谁。”
神望了望天,露出一个颇堪玩味的无辜表情,“部长曾暗示我,不要救他。”
牧仍然不怎么惊讶,“那为什么救了?”
如此恶劣的明知故问,让神避重就轻好一番寻思,最后抬头直视着牧说,“职责所在。”
“只有这样?”牧并未就此罢手。
神忽然觉得双颊发烫,自圆其说地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回答,“如果他死了,牧也就死了。”
不想轻率致谢唐突他的心意,牧斟酌了用词,“那我该说,无以为谢?”
神想了想,“说再见就好。”
雨后的狂风吹过浅草,已无理由拥抱,亦不习惯道别,牧看着他没说话。神凑近,修长白皙的手指攀上车窗玻璃的边沿,轻声说,“一切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