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阿……相公。”她还有些怔忪,差些露出端倪,幸亏即时反应过来,
改了口。
崔游早看了她许久了,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黑白分明的眼瞳被长而翘的睫毛遮住,
投下淡淡的阴影,思及方才那人说的,她的眼瞳的确极美。
即使是在这张遮掩了容色的脸上,仍旧是明珠一般。
“你坐过来。”他又将话重覆一次。
姜无芳依言坐了过去,
去见崔游欺身过来,二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她感觉自己的鼻尖骤然被他的竹隐香所笼罩,压迫感遽增。
“相公……怎么了?”她有些不自然地躲开崔游的直视。
崔游突然伸出手指,
将她额前全部拢起的头发挑下了几根,
松松散乱在额前,
好歹是遮住了那对明珠。
他坐回去,手撑着下巴,
点头道:“顺眼多了,以后就这样。”
下车的时候崔游似是因为要听曲儿,
看上去心情不错,倒是姜无芳一探头出来,
那前额的几缕发丝就被吹得更为凌乱。
因为是崔游亲自吩咐的,
她也不好捋上去,只跟自己怄气,用嘴吹了两下,这才作罢。
朱华小榭的王管事正好就在门口,
见二人一前一后过来,面上却有些疑惑,不过这疑惑只在面上停留须臾,很快就挂了笑意,迎了上来。
“崔相公安泰。”
崔游矜然颔首,“给我安排一个僻静些的厢房。”
王管事面露难色,“今日来的贵人太多,没有给相公提前准备,怕是能选的地方不多了。”
这边做得也是多乃上头的生意,若是人还没来,倒也好说,给崔游腾出一二间并非难事,不过眼下人都在裏头了,也不好赶客。
姜无芳原是恭敬站在后头当背景人的,闻听王管事的话掀眼皮看了一眼,好生奇怪,既是约好,这朱华小榭竟未给崔游留房。
崔游轻咳一声,道:“怎么,我让崔东过来提前说一声,他没有传达到?那罢了,你只管安排便是。”
王管事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姜无芳,笑着应是。
王管事此等聪明人,自然是不会直接将崔游随意安排的,他只思考片刻,步子一转,就将崔游二人带入了后厅。
穿过后厅有一条曲折的回廊,廊外十步一景致,假山怪石嶙峋,入目皆乃雕梁画栋,飞甍斗拱。
走至尽处,推开厢房大门,好似柳暗花明。
房中并无高椅,仅有分别围成半口型的几个低矮小榻,上头陈一张葭菼色寿字纹大罽,地上则以铺以皦玉色软氍毹1,左右首角桌上各一只精雕细琢的玉麒麟,陈设五一不精,无一不美。
王管事将二人引入内中,就笑着退了下去,待二人将将坐定,酒水点心便一一上了,抱着琵琶的乐人也随之入内。
乐人名为翘楚,是一个眉目细长的女子,技艺也是相当娴熟,先一首琵琶演奏得铿锵有力,隐隐竟有金戈之声,倒也当得起她这个名号。
翘楚一曲罢了,就问崔游:“崔相公想听什么曲子,奴一一唱来。”
朱华小榭虽然贵人云集,但是到底崔游也只是为数不多的第二次上门,上一次还是因为要会见吐蕃来的使者,有朋自远方来,那时的曲也是尽着使者的心意来的,所以榭中还真就不知道崔游的喜好。
崔游食指虚点矮榻,“可有推荐?”
翘楚略一思考,答道:“如今燕公子作的一曲非清极为出众,不若这个?”
说着,她手上还拨弄了一个曲调,张口就唱。
姜无芳听到这个曲名就想到了谢濯云,只觉有趣,不自觉轻笑出声。
崔游停下虚点矮榻的手,目光往后一侧,直接打断了翘楚的试唱。
“不要这个。”他道,“九章算术会不会?”
姜无芳笑脸凝住,心底升腾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烦劳小哥通秉,这是崔相公要的东西,说是要送入铭草居的。”兰娘子对崔府门口的小厮笑道。
小厮正要去通秉,一回头差点撞上了一个人。
定睛一看,正是卢氏身边的大丫鬟珍珠,珍珠旁边站着的可不就是卢氏。
小厮连连告罪,“夫人安泰,小人鲁莽冲撞了。”
珍珠蹙着秀眉,往后退了一步:“什么事,冒冒失失的,冲撞了我还好,要是冲撞了夫人可怎么是好。”
小厮往后一指,解释道:“实在是崔相公的事情不敢耽误,否则决计不敢冲撞娘子。”
卢氏原在逗着乳娘怀中抱着的小婴儿,听见崔游的名头,这才转眼看了过去,问兰娘子道:“这是什么?”
兰娘子为人爽利,见到卢氏也不卑不亢,只笑道:“崔相公今日在我阁中买了些衣物,让我有空了送上府上铭草居,我是一刻也不敢耽误的,一准备好立时就收拾了送过来了。”
卢氏松开逗虫娘的手,走下去,用手翻了翻小板抱着的一摞衣物,竟都是女郎的服饰。
“怎么都是些女郎的衣服?”卢氏道。
兰娘子如实以告:“今日崔相公带了一位娘子过去挑的。”
卢氏道:“什么娘子?”
兰娘子是认识的卢氏的,崔其的填房,见她这般问,肯定是不知道早前这个娘子的,自觉失言,噤口不言此事了。
正好这时崔东在小厮的带引之下也过来了,兰娘子是知道他在崔游面前是极为得脸的,立时就站了过去,将账单递给了他。
崔东知道是崔游的手笔,自然也没有不应的,看了一下,将数目对齐便引兰娘子进去结账。
二人及小板都入了府门,往铭草居方向去了。
卢氏站在原地,手指抠入自己掌心。
翘楚葱白似的拨弄琴弦,朱口轻吐:“母互乘子知,以齐其子也。以少减多知,齐故可相减也。母相乘为法者,同其母也。母同子齐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