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晃动的柔荑骤然停止动作。
她已经年至桃李,
不会蠢到听不懂崔游话中的暧昧。
一击即中得到李悫的信任,从一个手中没有任何砝码的士族嫡子,到如今天子阶下、万臣之上唯一一人,
他仅仅用了不足三年的时间。
如果是当初被称为大成明珠的李珠,尚可以与之相配,可是如今呢?
李珠这个身份早已经死在了昭德四年的暮春。
由于李晏对于亲情的过于信任,
并没有给自己留下什么退路。
他一生如清风过境,清白且了却无痕迹。
如今的姜无芳也不过是草芥一般在这个时间沈沦挣扎的人。
他们之间横亘的早不是崔家阿檀是否喜欢草儿奴的这种问题,而是——今日的崔相公是否真心喜欢姜无芳?
抑或是怀念着旧时的懵懂情分,又加之她有这一张脸,
所以想要一个听话的金丝雀。
她不得而知。
诚然,为了报血海深仇,她可以豁出去自己的性命,那么,
身子呢?
如果是其他人要,
可以的吧?只要能报仇。
可是如果是他呢?
崔游这段时间对自己的照拂她不是不清楚,
这些从荥阳来的奴仆都是最清楚他的脾气秉性的,连奴仆们也都悄悄跟她说,
她是他这么久以来最上心的女郎。
仅仅去了岭南小半月,从他出发的第三日起,
便日日有信传回来——也就是说,他刚出发就已经在写信寄回来了。
这样子的用心……
她在心中又问了自己一遍,
他是想要一只金丝雀,
自己可不可以……
姜无芳的心中如同擂鼓,既有他说的话的缘故,也有自己忐忑的缘故。
干脆不想了,她决定当一只鸵鸟,
将头迈进厚厚的沙子之中,先将眼前的温暖保持住,至于后面寒流会不会如约而至,她先不去考虑。
她岔开话题:“既然岭南的厨子比朱华小榭的还要好,那你怎么还是瘦了些?”
崔游察觉到她的故意躲避,却是意料之中,并不惊奇。
如今的她身上背负太多,如果昭德四年之前的草儿奴是他见过最开朗热烈的骄阳,如今的草儿奴便如同一株兰草,温和而坚韧。
须知从前的她,浑身骄气,从不会因为这什么可笑的权力而低头。
可是,一朝被狂风暴雨席卷而过,首当其冲的她已经不得不学会了隐忍。在听见她有时仍会如旁人一般称自己为崔相公,他的心又何尝不痛。
倘然这可笑的权力已将他心上的这个人压弯了腰背,磨平了棱角,他便要使行使权力的人脊骨粉碎,踩在脚底永至地狱。
即使如此,尚不可平他心中愤怒万分之一。
至于她,崔游早已决定徐徐图之,缓缓进之。
他们,来日方长。
崔游继续帮姜无芳拆蟹饆饠,“倒不是因为吃食上的缘故。想来原因有二,一是岭南如今即便是已至夏末,暑热不见半分,气候燥热的缘故;二是那边由赵鑫留下的烂摊子太多,我也是实实在在通宵数日处理案牍才勉强将那个草包的帐给平了。思虑过多,再者来回奔波,均要念着你在家中是否睡得安稳,有无吃得开心,是以我即便在岭南时吃得再好,也会形容有所伶仃之态。”
赵鑫便是李璇派出去的那个酒囊饭袋之中的拍马翘楚。
他言罢,还嘆了一口气:“我……果然,我猜得没错,果然是我如今瘦了一些,你觉得我不好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