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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黎白回家的时候发现陆伽窝在院子裏的秋千,闭着眼沈沈地睡觉。对于鬼差还需要睡觉这件事情他总觉得匪夷所思,毕竟平时她连最基本的进食需求都没有,一样活得四平八稳。
他从秋千架经过时,挂在篱笆上的星星灯将草坪裏倒得七扭八歪的酒坛子照得干干凈凈,即使喝得一滴不剩,但酒香醇厚浓郁,看来是好酒。他脚步不停,进了屋子,从厨房找了点吃的当宵夜,然后刷题覆习功课,等到澡洗完出来,已经十二点了,他站在窗边往下看,陆伽仍旧蜷缩在秋千上。
或许是因为站在三楼往下看,居高临下,视角不同,所以他第一次发现其实卸掉平日裏张牙舞爪、嚣张暴躁的一面,陆伽其实也只是个柔软的女孩子,她窝在秋千上将身体弓成婴儿姿势,那是绝对的防御姿态。
沈黎白想到自从消失回来之后,陆伽眉眼中总藏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与愁绪,终于意识到方才的表现未免过于不近人情了,无论如何,陆伽收留了他,并且如她所说,办理了正规的收养手续。
他找出了毛毯,展开后轻轻地给陆伽盖上,毛毯才挨上她的肩膀,她的睫毛便轻轻颤抖,还未睁眼,便低声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她的声音很清醒,看起来从头至尾都没有入眠,沈黎白直起身收了毛毯,将它折迭好,道:“回屋裏睡,外面容易着凉。”
陆伽睁开了眼,瞳孔清亮如一泓泉水,星星灯的灯光映进她的瞳孔裏,像是天上的星子掉入了水中,她微微弯起眉眼弧度,像是在笑,可又不大真心:“我在等月亮。”
沈黎白也抬头看天上,今晚乌云密布,阴翳遮了大片,是不会有月亮的,他道:“明天也可以等,反正你的时间很长,总能见到月亮的。”
陆伽道:“不,我今天就想看到月亮。”她一时兴起,像个耍脾气的小孩,见沈黎白扫兴,不耐烦地赶着他,“行了,你进屋去吧,我自己能等。”
沈黎白道:“为什么今天一定要看到月亮?”他看着地上那两个酒坛子,怀疑是喝多了在耍酒疯,但她看上去镇定自若的样子,不像是已经醉得丧失理智。
陆伽嘴巴一撅,气哼哼道:“有人侮辱了我很喜欢的一句诗,‘仙裙玉佩空自知,天上人间不相见’,你说现在这人怎么都瞎取名字?”
沈黎白哭笑不得,他并不能十分理解这句听起来很平淡的诗句美在哪裏,但大体明白了陆伽的心情是被什么点爆了,道:“大概很多人都向往天上的生活,想跟神女云雨,所以才喜欢给夜总会取这个名字。”
陆伽沈默了会儿,她将眼睛闭起来,沈黎白便不能从她的眼睛和脸上看到些微的神色波动,他尚未将探究的目光收回,便听到陆伽轻轻道:“是吗?这明明是句很伤感的诗文。”
她下意识地伸手往地上一捞,只摸到两个空了的酒坛,天上的乌云又厚了些,或许沈黎白说得对,今天是见不到月亮的,她从秋千上下来,道:“进去吧。”
但她并没有睡觉的意思,厨房裏有个地窖,沈黎白从来没有拿到过钥匙,这次陆伽当着他的面走下去,拎了两坛酒上来,仿佛永远都喝不醉,也喝不够,但又很舍不得,郑重其事地把地窖门锁上,把钥匙藏好。
陆伽註意到沈黎白的目光,竟然愿意慷慨地分他小半,但她显然高估了沈黎白的酒量,只一口,就辣得他不停地喝水,陆伽看着咯咯地笑。白天还要上课,喝酒是个绝对不明智的选择,但沈黎白看着陆伽的笑,不由地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一路烧了下去,胃烧得厉害,跟着了火似的,他捂着胃努力让自己适应,但陆伽却像是喝白开水般将碗裏的酒一饮而尽。
“你不用勉强了,”陆伽道,“我这酒是喝一坛少一坛,不舍得给你糟蹋。”
沈黎白道:“可以找人再酿的。”
“酿酒的人已经死了。”
沈黎白道:“手艺没有传下来?这是什么品种的酒,或许还有别人会酿呢。”
陆伽晃着已经空了的碗道:“从东到西,从南到北,走过山水,穿过戈壁,也没有找到一碗同样的酒。我不知道酒从哪裏来的,也不知道是谁酿的酒,当我发现它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七十年。”
“七十年?”沈黎白疑惑,“这是新小区吧。”
陆伽道:“酒是藏在陶鹿山的地窖裏的,不是这儿,后来我离开那裏,除了酒坛,我什么都没有带走,于是这次回去,也什么都没给我留下。”她敲了敲碗沿道,“有一个酒坛上刻了行字,‘仙裙玉佩空自知,天上人间不相见’,我觉得是有人和我在道别,可我连是谁都不知道。”
她不大畅快,想拎起酒坛倒酒,竟然没有拿稳,大半的酒都泼了出来,不满地嘟囔了几声,沈黎白立刻将酒坛扶稳,替她满满地倒了一碗,将酒碗递到递过去时,陆伽讪讪的,似乎觉得刚才丢脸了。
“你喝醉了。”
沈黎白没有松手,陆伽想从他手裏将碗抽过去却没有抽动,沈黎白执着又坚定地举着碗,道:“不要再喝了。”
陆伽觉得荒唐,道:“拜托,我怎么可能喝醉,我……我都不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