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用了力,但手上没劲,碗裏的酒晃晃荡荡的,碗却纹丝不动,抬眼看沈黎白,那小鬼的眼神可真是讨厌啊,管东管西的,她顺手砸了个抱枕过去:“滚,还我的酒。”
沈黎白将头一偏,抱枕擦着他的脸就过去了,他看了眼陆伽,一口把酒都灌了下去,清澈的液体从嘴角淌了出来,那火烧火燎的感觉一路通到底,胃开始烧疼,但他不肯停。
陆伽就跟他杠上了,将剩下那半坛酒送到他面前,挑衅道:“有种把剩下的给喝了。”
沈黎二话不说抱着酒坛仰头就喝,酒液从嘴角顺着优美的脖颈线流了下来,他的吞咽辛苦,喉结上下滚动的缓慢,陆伽一把从他手裏把坛子抢了过来,沈黎白果然呛得天翻地覆地咳起来。
“不会喝酒喝什么,白糟蹋我的酒。”
沈黎白顺了很久,到底不会喝酒,脸烧得通红一片,从脸颊到耳朵,粉嫩嫩的,再加上因为咳嗽眼裏冒出的泪花,让他看上去乖巧柔软得很,陆伽递给他一杯水,他端着水杯却不忘先说了番人生哲理:“借酒消不了愁,只会引来偏头痛。”
陆伽看他就像是个小老头似的,双手抱胸道:“所以你这是在示范给我看?”
“你喝醉了,只是语言沟通,你不会信的。”
那坛子酒大半都是被沈黎白浪费了,陆伽觉得自己是心疼酒了,于是决计不跟他计较,谁料才刚起身,脚底就开始发软,一股晕眩感从脚底窜到了头顶,她又“啪”地坐下,扶着额想,她真的醉了。
又觉得奇怪,沈黎白是怎么看出来的。
沈黎白的眼神已经迷离了,但仍然顽强地保留住理智:“你都站不稳,还是让我送你回房。”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人就直直地摔在沙发上,头一歪,睡死过去了。倒是乖,喝醉了也不知道闹,就睡,很省事。陆伽随手拉过之前那块毛毯,盖在沈黎白身上,手指从他腕上的手钏掠过去时,发现有一道金光柔柔地挽住了她的手指。
陆伽想勾住金光时,金光却转头沿着沈黎白的手腕爬了上去,她正想看着金光要去哪,搞什么名堂,就见金光钻进了他的太阳穴中,像小虫子一样,很快又消失不见了。
他身上被笼了层稀薄的金光,但又很快归于平静,速度之快,让陆伽以为一切都只是幻觉。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陆伽脑子犯蒙,直接把佛钏撸了下来,扔进了酒坛裏。
沈黎白做了场梦,他之所以认为那是场梦,是因为梦中之人衣食用度皆似古人,天蓝草青,鸟鸣树茂,古寺佛剎,他剃度受戒,披迦罗沙曳稳坐佛前诵经,纵然眉眼低垂,虔诚慈悲,但眼尾弧度弯起妖色,浮有绯色,加之眉间那点朱砂痣,更是妖气肆意丛生。
老主持眉须白而长,站在佛前与他语重心长:“定要收起孽障,诚心归我佛门。”
他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眉眼微瞇,将倦色春光懒懒收尽。他的面前,主持稳稳站立,九百九十九盏的长明灯烧得如天火红莲般,将慈眉善目的佛祖供于云端。
寺中钟声长鸣,声声撞入耳,又清晰真切得如现世,他闭眼睁眼不过弹指一剎,人间却已悠然转过百年,山下妖肆怪行,寺中往生咒不断,香火缭绕,他始终在静室安心诵佛,即使老主持坐化,寺中辗转几代主持,都不曾让他走出静室。
直到那天,一道人影砸开了静室的门,一寺院的武僧都拦不住一个姑娘求生的决绝意志,娇小的身体扑腾倒在地上,那帮武僧倒在外头畏畏缩缩起来。
清规戒律不能破,男女终究有别,不得亲近。
姑娘求他,他并不以为意,百年间,生老病死皆从他眼前过,也只在眼前过,他冷眼旁观,从不伸手扭转,是时间洪流外的过客,可这一次,他知道不能了。
沈黎白是那么地清楚,梦中的“他”涉江踏进红尘,那些精心塑起的金身,虔心诵的佛经都在瞬间斑驳剥离,飘然离去,他仿佛从来不曾入寺修行,眼睛微微瞇起,挑开了红尘百丈软纱。
门外有道声音清亮,道:“这就是那位活了百年的妖僧?今日我请他,也请不动?”
沈黎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陆伽。
活生生的陆伽。
她挽着惊鸪髻,因为阳光晒得慌,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却仍旧水灵灵的,像是一湾清泓。她身着桃花云雾烟罗衫,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明明是极其淑女的装扮,但偏偏握着马鞭指着妖僧。
“今日你便是不肯走,本公主也要将你捆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