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楼风却是想说算数也不算数,那本是戏谑之意,纵然藏着十二万分的认真,也只配以游戏人间的姿态回应,鸳鸯重温旧梦后便该了无痕,若陆伽非要认认真真地问算不算数,要将它当作一段真感情经营,便……不该算数。
尽管,沈楼风说不出口。
陆伽道:“沈楼风,无论那女子在你心中是否还占了一席之地,只要你觉得那话还算数,以后我便是站在你身侧的人,你是驸马,不再是离国的帝王。”
沈楼风顿了好久,终于道:“为何忽然回心转意?”
“因为本公主觉得有些心悦你,既然如此,何必再遮掩,不如直接在一处。”陆伽倒是了当,开门见山完了,才想到要客气,“你当然可以拒绝,但本公主不会给你气我的机会,你想好了再说。”
倒是有些霸道,沈楼风忽然答非所问,道:“我在香积寺时,公主曾策马来上香,红衣联袂,于佛前许愿,都是家国河山,那时我便知公主心怀山河,隐于偏殿不敢现身……如今,公主可都想明白了?”
陆伽疑惑道:“自然是明白了,你可是怕我负你?”
沈楼风猛地将她搂进怀中,双臂死死地将她的肩膀扣住,下巴抵着她的头顶,眼中是湿了一片的红润,道:“你曾要我放过你,我做到了……现下是你不肯放过我。”
陆伽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沈楼风的怀抱厚实,他抱上来时,喜悦冲上了脑门,陆伽没有更多的精力去辨别究竟是何处不对劲。
沈楼风接着这个姿势,直接托着陆伽的臀部将她抱回了床上,仔细地检查过她的伤口之后,叮嘱她几日内不得下床不得碰水,陆伽不满前一刻还在谈情说爱,下一刻他便冷静地抽身检查她的伤口,拽着他的袖子道:“你不想多抱抱我?”
沈楼风刚要回答,便见陆伽横起眉头道:“本姑娘千金之躯,寻常人求都求不到,你不能身在福中不知福。”
沈楼风哭笑不得,他的眼尾弧度本就艷丽,又添了笔朱砂,更显得满是诱惑,他挑了眉头笑道:“别闹。”
陆伽哼了声,顿了顿,道:“树林那么大,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沈楼风道:“天涯海角,我都能寻到你,树林并不大。”
“这嘴跟沾了蜜糖似的,可真会哄人,”陆伽手指一挑,在他的下巴下一勾,道,“我与你讲正事,莫要顾左言他。”
沈楼风笑:“我与你说得便是正事。”他轻轻握住陆伽捣乱的不怀好意的手指,顺势将整只手都收拢进了被子,道,“好好歇着,我去叫菜。”
陆伽盯着他关门而去,方才将脖子缩进被窝裏,喜滋滋地笑开了。她并没有寻常女子的矜持作态,又加之出生皇族,多少有些傲慢,看上什么便受不得委屈,一定要握在手裏。她看沈楼风烦时,恨不得他就地毁灭,可现在见他顺眼了,又要立刻将他收入囊中。也亏得沈楼风从前不听话,现下倒是乖巧,方才能让她喜上眉头。
可笑着笑着,她的笑容便又收了起来,那点喜悦很快便被怅惘所替代,她想起了树林裏的事,终于明白那是被亲友双双背弃后的孤独悲愤在作祟。那种疼痛并没有爆炸而来,反而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去消化,陆伽直到现在还觉得那一切不过是臆想出来的,可又很快自欺自认地想到,即使是真的又如何,她并非孤身一人。
正在拧巴着,房门忽然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沈楼风,而是才刚在树林裏打过照面的秋如白,她曾狠心地要杀死陆伽,无论过去感情是多么的浓厚,她都将之弃如敝履。
更何况,她与国师在一处,忽然出现在此,陆伽不得不心生警惕:“你来做什么?”
秋如白道:“求你救我一命。”她站在门边上硬邦邦地说,无神的目光裏出了仇恨再也敛不起其他的情绪,“陆伽,你为自己而活,但也好歹,睁眼看看身边的人。”
站在白日的阳光之中,陆伽才知她已经骨瘦如柴,形如枯槁,是个印堂发黑,走哪都有血光之灾的倒霉相,不觉心痛,分离之前虽有憔悴,但总体康健,陆伽实在不敢想她究竟是遭了多少的罪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你指责我只为自己而活,既然如此,我又何苦冒着天大的风险救你,又舍弃养尊处优的生活而南下猎妖?”陆伽逐渐生了防范之心,警惕地看着秋如白,“国师叫你来的?”
秋如白道:“我情愿身葬陶鹿山也不愿你救我,当日若非你鼓动父亲要将妖怪赶尽杀绝,父亲也决不会中了圈套,反而被咬定是与妖怪交往过甚,生了异心。秋家破败,有你的一笔功劳,陆伽,我史无前例地恨你。”
陆伽简直要被气笑:“猎妖之人不将妖怪赶尽杀绝,还要与妖握手言和?秋娘,你的脑子怕是已经提前被黄鼠狼妖偷去。”
“陆……”秋如白声音忽然顿住,但那收不住的尾音颤抖中透着无法遮掩的恐惧,这让陆伽咬着牙也要从床上翻了起来,便见她的身后果不其然冒出了国师。
陆伽心道声不好,沈楼风此去良久,也不知是中了什么计。但可惜,即使再着急,底牌在,人就得稳稳当当地在这儿坐着,切不能自乱阵脚。
“你倒是有脸,还敢在本公主面前出现!”
她受了伤,是躺在床上的病患,面对两个恶人,倒是胆子大,国师倒也不生气,道:“公主自及笄后便离开京城,纵然偶有几次回来小住,但说到底,对京城还是不够了解。”他转向秋如白,开始指责起她来,“可你纵然从未离开京城,对京城也所知甚少,不然,公主写信给秋老将军时,你满可劝说偏偏无动于衷,你可别把自己摘出去,家破人亡有你一份功劳。”
秋如白的表情立刻变得和生吞了几只苍蝇般,逼迫自己忍气吞声,可不甘愿和仇恨都是写在眉梢上,陆伽看着有趣,便见国师上前道:“虽说成亲前男女该恪守礼节,只现下公主遭逢意外,只能逾矩,望公主谅解。”
陆伽大吃一惊,道:“成什么亲?”眼见的国师的手伸过来了,立刻要将他打开,但其实国师的手不过虚晃一枪,反手便给陆伽贴了道符箓,令她不得动弹。
陆伽愤恨道:“你小心,现下我并非单枪匹马,只放倒我一个远远还不够,妖……黎白会来杀你的。”
她叫得已然亲热,国师却像是没有听出两人非同寻常的关系,反而笑道:“你说那妖僧?我已用和尚和纸剪的狐妖将他诱走,引到妖怪窝裏去了,怕是一时半会儿赶不上了,届时我们便生米煮成熟饭,他能如何?”
陆伽涨红了脸皮,“呸”了国师一脸,国师抽出巾帕将脸上污渍抹去,将巾帕掷于地上时,脸色一变,掐住陆伽的脖子,将她直接推到在床上,陆伽被他压住四肢,根本动弹不得,只能以目光和言语表达厌恶。
国师忽然笑了,在陆伽的脸上舔了一下,像只不识好歹来撒娇得大狗,他道:“我见过他了,还是没有出息,可偏偏,得到长生的是他,何其不公。”
陆伽楞了楞,国师眼神裏渐渐露出了癫狂:“如果他早些顺应我,不顾这顾那,我们将会很幸福。就像现在这样,两情相悦不重要,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无处可去,便好了。”
陆伽看着他偏执阴鸷的双眼,第一次感觉到了害怕,她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却又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种事情上屡屡受挫。这个世界大约疯狂了,陆伽艰难地将理智合理的脉络重新接上。
“本公主已挑中驸马,尚无开府豢养面首的打算,国师不必自荐枕席。”
国师轻轻一笑,要将脉络断开,重新让陆伽见识这世界的疯狂:“公主选他,或者选我,有什么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