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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伽惯来讥笑秋娘蠢。
黄泉幽暗不见天日,是天地间最亘古不变的死水,永不生波澜,她却为了一个恩人,情愿将自己关进监狱之中,受永不解脱的苦难。
只是,陆伽讥笑秋娘,每每都要被秋娘以同情的目光註视,她总说:“陆伽,你如此凉薄无情,我不怪你。”陆伽每回被註视,总是闷闷不乐,就好像即使在鬼群中她也是那个异类,这全世界的鬼差都有凭吊之处,唯有自己,是真正的孤魂野鬼。
她是被放在黄泉的野狗。
那时候,陆伽就在想,等她记起来了,再遇到故人,绝不痴缠,一定痛痛快快笑泯恩仇,给这帮拧巴的鬼差看,到底谁是最大气的人。
只是那时的她有多洒脱,现在的她便有多畏缩。
陆伽当然能一下子就发现整件事都藏着猫腻,可比起理智地归码线索,她现在更急迫地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情绪去面对沈黎白。脑袋中的尖锐疼痛自始自终都存在,沈黎白的声音却穿透门板而来,清晰得可怕,她或许可以利落地扭断小鬼的脖子,可是面对空白了几百年的情感,她束手无措。
在记忆中,陆伽自来都只有情绪,而没有情感,情感于她是最陌生又最残忍的怪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将她的理智一口吞噬,思想停摆,她仓促四顾,不知该如何解脱。
过了一个小时,或许有两个小时,沈楼风又来敲门,依旧是一板一眼的三下,这人似乎很难被情绪左右,陆伽疲惫至极,想不明白为何惯常冷静的人会忽然贴门喊出失控的话。
无论怎样,都会救我?
那等她开始腐烂,姣好的容颜不再,曼妙的身姿不再,彻底成了腐肉烂泥,这句誓忠的话还会算数吗?陆伽的目光落在了还没有动过的生内臟上,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门声又传来不急不躁的敲门声,她没有动静,沈楼风也不生气,不离开,就在那裏很有耐心地敲,声音不大,但一下没一下的也很恼火,陆伽腾地起身,冷着脸开了门。
“有事?”
她双手抱胸,隔着门缝问沈黎白,倒让沈黎白怔楞,他犹豫了一下,道:“你许久没有动静,我想来看看你。”
“我又死不了,甭操心。”陆伽要关门,被沈黎白用掌心抵住了门框,陆伽皱眉推门,又用眼神恐吓沈黎白,暗示他若手被夹住她可不会管。沈黎白只无奈地摇摇头,根本不为所动,陆伽见他不知好歹,更加不客气,用力推门,门却纹丝不动。
反而是沈黎白,稍许用了力气,就直接把门推开,麻利地钻进了屋裏,陆伽铁青着脸看他,
他道:“姐姐,你受了很严重的伤,不要胡闹了。”
陆伽听他说伤势时,脸色大变,手臂的伤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但她一直遮掩得很好,即使沈黎白与她同居过一个晚上,陆伽都没叫他发现,现在却莫名被挑起了,又想到他推门时那无力又强硬的模样,只觉他是要趁虚而入,反上天了。
陆伽道:“我就算断了手臂,收拾起你也是顺手的事。”
沈黎白哭笑不得,道:“姐姐,你的手臂出血很严重,我是想提醒你好好包扎养伤。”
陆伽方才低头,果然,布料上洇出的血已经发黑干涸,成又黑又硬的一块,因为屋子裏放着生内臟,而头疼又占了绝大部分的痛感,因此若不是沈黎白的提醒,陆伽恐怕要等血都流光了才会发现这裏裂开了伤口。
沈黎白将手裏的东西拎了出来,也直到这时,陆伽才註意到他原来手上一直是拎着个药箱的,她古怪地看了眼沈黎白,后者把药箱放在桌上,不急不忙地道:“刚才我出去转了转,顺便找了药箱回来,给你上药。”
陆伽从嘴裏吐出两个字:“不用。”语气很坚定,可以说斩钉截铁。
沈黎白手一顿,但很快取出酒精和剪刀,将酒精倒在刀身上,再摸出个打火机点开火,烧来消毒。
“久病成医,我从小就给自己包扎上药,技术很娴熟的,你不用担心。”
“确实不用,”陆伽还在强撑,“我们恶鬼是不用人间的药的,断了头都还能活,这种伤口自愈很快的。”
沈黎白举着剪子转过身道:“是吗?”他的神情显然是不信的,他将剪子丢回药箱裏,视线便自然地在那些生内臟上顿了顿道,“姐姐,你现在已经没法自愈了,对不对?”
用最温和的语气说出最扎心的话,这就是沈黎白的本事,陆伽冷笑:“放屁!”
“不然,你为什么要吃内臟?”沈黎白侧过头来看陆伽,阳光斜斜的落在他的脸上,黝黑的瞳孔清晰地映着陆伽的小小的身影,目光真挚,“如果一切正常,你的伤口也早该自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