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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场景,当真算得上“前有虎,后有狼”。

假山后站了个披头散发的女鬼,穿着身鲜亮的宫装,远远看去,像是半夜出来散心的妃子,前提是需要忽略她的腋下夹着她的头颅这一诡异的场景。

陆伽认得这张脸,她对永安道:“这个舞姬怎么死了?”

永安紧张地抓着她的手,目光不停地在舞姬和夜姬之间移动,大概是有过心理阴影的原因,她的呼吸很急促,好几回陆伽都怀疑她会因为喘不过气晕倒,但是她没有。

她问陆伽:“不跑了?”

夜姬都追到屁股后了,她根本是明知故问,陆伽道:“其实也不用跑,就是有点费劲,我果然还是太懒了。”她回身便是旋踢,那夜姬是个憨憨的猛鬼,根本不躲,直冲着陆伽的脚咬去,眼看着咬上了,永安尖叫,陆伽轻轻松松晃了脚,往它的下巴上踹去。

它大张的嘴巴猛地被踹闭上,尖锐的下齿磕着上齿,震得脑腔都是开始疼,陆伽下一脚踹在它的脸上,将它飞踢了出来。

永安看得目瞪口呆,寻常人当然挡不住厉鬼,厉鬼力气大,身体又强壮得扎实,这一脚踹过去,厉鬼毫发无伤,自己的脚可能先骨折了,但陆伽不一样,她也是鬼,有天然的种族优势。

她踹完夜姬看舞姬,那鬼却一直老老实实地站在假山后,动也没动,不知在打什么算盘。陆伽便叫永安走,永安还在担忧:“放它在那裏,没有事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它站在那裏除了影响点市容,也没干什么事,大度点。”陆伽道,“她怎么死了?”

永安道:“她出身卑贱,偶得王上垂怜,入了后宫,却不知身份,要与我平齐平坐,还屡屡害我,因此,我让王上杀了她。”

陆伽一怔:“你让沈楼风杀了她?那夜姬的酒也是没有被换过的毒酒?”

永安道:“王上下的命令,我自然是要执行的,阴奉阳违像什么话。”

陆伽定定地看着她,永安姣好的面孔在月光下浮着层莹光,美好动人。陆伽却不停地回想起夜姬与舞姬的死相,一个没了半截身子,一个丢了脑袋,是与美好格格不入的残忍。

陆伽自认为近千年之前的永安与她不是同一个人,生活的经历改变了她太多的方面,但也确实没有料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事。她问道:“那瓶毒酒就能结果夜姬的性命,那她半截身子是怎么丢的?”

永安道:“她不肯乖乖就范,还要来伤我,随从便替我杀了她。”她微微凝眸,神色带霜,“翠珠,你今天很奇怪。”

陆伽还来不及说话,便见那夜姬又爬了回来,又黑又深的夜色中,它带血的瞳孔格外打眼,就像是那簇从阴间燃起的冥火,它将仇恨烧向了陆伽。

这一回再与夜姬较量,它的出手就重了,猛了,快了很多,仿佛丢掉的智商突然回到了脑海中,几乎招招都要致命。陆伽应付时,便见永安惨着张脸不知所措地看着她,陆伽觉得她蠢,赶紧喊她跑了,永安虽然面露不舍,但也没再坚持,转头就跑。

陆伽还来不及爆发回击,身上忽然被收紧,上好的布料现在却如束缚衣般将她的身躯紧紧禁锢,同时,线头成了白色头发,正密密麻麻地长了出来,它们有意识般,分出两股,一股继续缠绕着陆伽的身躯,一股往她的嘴巴处钻。

陆伽奋力挣开却没成功,反而让那些头发与衣裳越收越紧,五臟六腑都要被挤压成饼状,她的脸皮因为窒息而涨得发紫。那夜姬瞧见她这副模样,也从容了下来,停下手看着她。

陆伽在千钧一发之间看到了挂在枝头上灯笼,她飞跃而起,用牙齿咬住灯笼线,借着身子下坠时的重力,将灯笼叼了下来,这翻动作几乎让她休克,她喘了口气,看身上渗出的血,咬牙一鼓作气地将笼布撕咬开来,露出裏面的烛火。

一般人来说,对明火都是避之不及的,即使是如此险恶的环境,也不会有人敢轻易尝试,但陆伽不是普通人,因此她毫不犹豫地俯下身,让烛火舔着头发。

那些白发一接触到火苗就瑟缩起来,有意识般纷纷地将伸出的触须又缩回去了,像是蚯蚓爬回屋裏,火苗追着它们烧,它们爬得越来越快,火苗也烧到了衣服上。

陆伽静静地坐着,等着火苗将布料都滚了遍,烧出了大火的架势。空气中有烧焦的味道,蛋白质的香味开始飘荡,陆伽心大都这时了还有闲心咽了口唾沫,与她相比,夜姬作为厉鬼的心态就不稳了,它一面下意识地被本能驱动而后退,一边不可思议地道:“你烧得是自己的肉,你知道吗?”

陆伽“咦”了声,道:“你竟然会说话?”

夜姬面色古怪起来,之后甭管陆伽如何发问,她都不再开口了,陆伽也不管它,火在身上烧得滋味并不好受,又烫,而且她明显能感受到皮肉和衣服黏在一起了。

不过好在也卓有成效,衣服上不停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那些仓促原路逃回的白发如今都成了枯草,掉了一地,一截一截的扭曲盘缩在地上,身上还冒着热气白烟。

直到感觉烧得差不多了,陆伽才不紧不慢地在地上打滚,这裏是御花园,草多,沙石又多,她尽冲着荒凉的地界滚,倒果真让她把火灭了。陆伽坐在地上,喘了口气,对夜姬道:“你现在有兴趣和我聊聊你的死因吗?”

夜姬冷冰冰地看着陆伽,目光裏有不加掩饰的羡慕与呆滞。坐在地上的陆伽烧得跟块黑炭般,而且肉眼可见的糟糕,水泡都是轻的,更多的是模糊的血肉以及粘连的血肉。但与此同时,她又在以极其惊人的速度在痊愈,新生得如鸡蛋剥壳般嫩滑的皮肤快速地蚕食替代了焦炭般的皮肤。

她又成了眼光四射的陆伽,她微微欠身道:“献丑了。”

夜姬眼中暴怒而起,不管不顾地杀了过来,两只鬼打斗都是下了狠手,不再留情面,但到底是陆伽更狠些,实战经验逐渐让她占了上风,很快她便占了上风,一把掐住了夜姬的脖颈,只需要再稍稍使力,就能立刻将脖子扭断。

陆伽道:“我最后给你一次伸冤的机会,是不是永安杀的你?”

夜姬的瞳孔一转,头忽然一偏,彻底被结果了,陆伽惊得跳起来四下打量究竟是何人下的黑手,便见夜姬的瞳孔中流出了更多的浓稠的血,但细细看去,那血痕却在慢慢地蠕动,陆伽从地上捡起树枝一挑才发现,那是血虫,专门用来控制厉鬼的。

陆伽脚踩在血虫上,狠狠的一碾,那胖乎乎的血虫即刻爆浆,嘎吱一声扁了下去。她脸色凛然,毫不客气也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从地上找了块尖锐的石头,将夜姬的皮撕拉开来,很快就能看到肌肤之下还有层肌肤。

它不是夜姬。

这个世界是一个新的局,专门为她设的局,设局之人想必很了解她的过去,她不知道这个人再图谋什么,也根本猜不到,只觉得烦躁,她看着夜姬的躯体消失在空中,半晌说不出话来。

再等她抬头,陆伽发现在这小小的御花园裏,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站着许多的厉鬼,而且这些厉鬼大多老实,凭身上的穿着打扮与神情面相,陆伽基本能判断出他们是谁。

譬如说站在假山边的身材瘦弱,穿着窄背夹衫和阔裤头的男人必然是搬运太湖石的人力;比如那捧着红土哭得起劲,脊背上烙出绳索痕迹的男人是运土的苦力;再比如盯着那株闭蕊的名花出身,背篓裏还装着药草的小丫头当年就是为了爬上悬崖,采这一株花不幸摔下悬崖去世的。

这满御花园的鬼,都在控诉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来背后的血泪,是藏在繁华恩宠后听不见的哀泣吶喊,现在,千年之后,却被人具象化出来,要一一向她讨要回来。

陆伽倒抽了口气,自认倒霉,道:“来吧。”

永安快速地穿过宫道,奔向永清宫,从前都是乘着肩舆去,不过一刻钟就能到了,今夜不知为何,怎样也跑不动,她又一次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香汗淋淋,她抬起疲惫的脚往前走去,没有註意到,那清灰的月亮如今已被血色朦胧。

她推开了永清宫的大门,殿内空无一人,宫灯未燃,只余一站烛火点在案臺上,有个高大的身影伏在上面,或许是在批改奏折,也或许是在看臣子递上的简报,他看得用心,丝毫没有註意到永安的到来。

永安此时倒不着急了,又恢覆了宫妃的从容得体,她叫了声:“王上?”

男人没有回头,直到永安轻轻地将脸蹭在后背时,他才有些许抗拒身子往前躲了躲,永安委

屈道:“可是王上嫌弃臣妾身上不干凈?”

男人没有说话,但是动作很直接,要把永安推开,就在此时,永安的袖中滑出一柄匕首,直冲冲往男人胸口扎去,即使男人早就有了准备,以一沓文书往前一抵,那把匕首仍旧将文书刺穿,直冲他心臟而去。

男人目光中闪过狠厉,他低头唱了声佛咒,便见手中佛光大盛,永安吃痛惨叫,忙丢开匕首往后退去,但脸上已经被燎开了烧伤的疤痕,那金光并未停止,还在她的脸上慢慢地燃烧着。

男人捡起地上掉落的匕首,二话不说就往她的身上补了一刀,那一刀正捅在心臟上,永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倒了下去。

不一时,她的身躯便烧了个干凈,再无痕迹。

沈黎白松了手,匕首落地,被一只凭空出现的手抓住,他道:“看来我是杀对人了?”

“你终于杀了永安,可是,已经迟了。”

从黑夜中现身的勉强算是个人,他有躯体,但四肢,躯干,头颅,乃至皮肤都是东拼西凑出来的,看样子十分的节俭,会过日子。

沈黎白道:“不迟,你可以放了姐姐了。”

“没有出息。”那人很不屑道,“我说过,你从这裏离开的唯一条件是杀了永安,真正的永安,你知道那是谁。”

沈黎白道:“我也可以选择杀了你!”

“你确定?”那人道,“或许你可以杀了我,沈楼风是个心思缜密的,将一部分灵魂封印在佛钏裏,以保证日后有人能保护永安,又将绝大部分的灵力也一道封印在裏面,避免日后的他是个废物。如今你既然完美地继承了沈楼风的灵力,杀我,当然做得到,但是沈黎白,你有必要这样做吗?”

“你是沈楼风吗?对永安有执念的是沈楼风不是你,你如今移情到陆伽身上,也不过是因为沈楼风的灵力和灵魂影响到了你,在你的回忆被开封起之前,你有喜欢过陆伽吗?你的人生在被沈楼风干预,他是个自私的人,为了贪念不择手段,我可怜你,但如果你对此还甘之如饴,傻乎乎地替人数钱,我就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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