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伽摔了碗，踹了竈臺，逢妖鬼就逮，逮到了问黄泉该往何处走，一路走一路打听一路威胁，终于让她探出了条门路，立刻入黄泉去寻沈楼风，沿途鬼差见是她，如临大敌，纷纷遁走。
她在黄泉如无头苍蝇般转，也没有瞧见沈楼风，只好再祭出人间对付妖鬼的杀招，开始大闹黄泉。大闹黄泉会落得怎样的下场，她或许知道，也或许不知道，只是在那一刻，她并不在意。
闹到最后，无常不见，孟婆没影，出来见她的竟然是秋娘。陆伽不觉松了拽着鬼差衣领的手，失声道：“你怎么在这儿？”
秋娘面无表情，道：“陆伽，时至今日，你连杀了几个人都不知道吗？”
陆伽微怔，道：“我那时也是清醒的，自然知晓。”
秋娘一脸荒唐地看着她：“沈楼风瞒你瞒得多好，你以为当日清醒之时，见到的都是活人吗？”
秋娘的诘问让陆伽一时哑语，几番措辞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最末只能带着心虚的口吻道：“莫不成都是鬼？”
秋娘凉薄的目光让陆伽的心往下沈。
其实，秋娘说的话亦是半真半假，她与陆伽自小是手帕交不假，但家人因王上糊涂而枉死，自己也几经波折，几次濒临死亡，那点对于陆伽的情谊在一次次地折磨中被打磨得干凈，最后熊熊燃起的是移情之后的愤怒。
她愤怒于陆伽亲人尚在，愤怒于她依然是尊贵的公主，愤怒于她受百姓的爱戴，愤怒于她还能风花雪月地谈场恋爱。所有的愤怒交织着一股脑地往前冲，彻底冲垮了她的理智，所以当国师掳掠她去时，她半推半就地帮其设了陷阱。
却没有想到，到头来反而害了自己。
那个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谁都不知道，阙城的百姓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妖鬼大肆出没，肆意杀掠，直到被杀的瞬间，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这些妖鬼平日裏究竟是潜伏在何处。
秋娘东躲西藏，惨确实是惨的，但也没有那么得惨，因为沈楼风就在身边，自从家人被斩首之后，秋娘已经习惯一个人默默忍受来自外界的肆意伤害，早已忘却有人护着有人操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感觉，但是，当她看到沈楼风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挡在面前，替她格去所有的杀戮之后，她动容了。
她觉得她爱上了沈楼风，只可惜，沈楼风心裏有挂念，他的确想护住秋娘，可更想要护住的是阙城无辜的百姓，他不断地诵经捏诀，佛光如金蛇游龙与妖鬼殊死搏斗，沈楼风却渐渐地心不在焉。
秋娘是聪慧的女子，自来闻弦歌知雅意，一瞧见沈楼风的目光，自然也能猜出他心向何处，她却假装不知，只是更紧地跟住沈楼风，毫不保留地展现她的软弱，想要激发出沈楼风的保护欲。
阙城的妖鬼漫如山海，怎么也杀不完，沈楼风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伤口，他眼尾的那抹绯红越发得妖冶，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要挣脱出牢笼长啸飞入上空钻入层云中。他几次停下来克制，但再一次动手时往往会下更狠更重的手。
秋娘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就像每一个妻子担心丈夫那般，自然而然，就在此时，她一眼瞥见了陆伽，不太一样的陆伽，双眸纵然失神，但不难看出她的精神陷入了另一种疯狂中，她动手杀百姓时毫不留情，但若能仔细观察，不难发现，她心目中真正的对手另有他人。
沈楼风还在与面前的妖鬼缠斗，无暇顾及越来越近的陆伽，秋娘几乎是急中生智，紧紧抱住沈楼风的腰，尖叫道：“救我，左侧有妖鬼要杀我！”
沈楼风勾脚从地上踢起一把长刀，并未回头看就飞掷了过去，他的心思仍在前方大面积扑来的妖鬼上，凝出的佛光再一次在黑暗中大盛，就在这时，他在百鬼的尖叫与痛苦挣扎中准确听到了那声细如蚊吶的闷哼，他的身子僵如石头。
秋娘尖叫着提醒他：“沈楼风，小心前面……”
心魂被牵引的沈楼风只来得及下意识地偏头躲开，那飞来的刀正正地插进了秋娘的额头，差点剖成两半。
“陆伽……”
沈楼风直到此时都没有意识到秋娘出事了，他的声音都在颤抖，往前走了两步后竟然丢了前进的勇气，又退回来了一步。那个时候，沈楼风陷入自责与懊悔，陆伽迷茫，秋娘嫉妒，他们都没有察觉到阙城已经变得稀奇古怪。
沈楼风毫不犹豫地就带陆伽走了，丢下秋娘不管，丢下满城百姓不管。这时当年他没有做的事，到了最后藏国葬身，一步一步将陆伽和自己都逼上绝路，那时他有君王身份的束缚，但是现在，他不过是一个被人唾骂的妖僧，责任二字，与他彻底没了关系，因此走得毫不留恋。
秋娘看着空了的双手，心中悲凉无比，她甚至于一时之间忘记了自己受了根本能要了人命的伤，转过头去，正对上了鸠至那双饱含愤怒的脸，她听到他说：“糊涂，死不悔改！”
秋娘看着陆伽愧疚的神情，略微有些不安，但很快，她不再思考自己的情绪，反而安慰自己，这样做，她也是在帮鸠至，在帮沈黎白，反正最后，只要陆伽死就好了。
不，陆伽和她一样已经死了，应当让她魂飞魄散。
所有的刻毒心思都被她隐匿在冷漠的神情之下，又或者是陆伽急于找沈楼风，根本没工夫理会她，因此根本没有发现，只道：“沈楼风呢？”
秋娘道：“判官在宣罪，沈楼风此罪……”
她话还没有说完，陆伽就奋不顾身地往裏面冲，根本没有走的思考得罪判官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秋娘忙叫住她，问道：“如果可以，判官让你一命换沈楼风一命，你愿意吗？
”
陆伽脚步根本没听，也没想着要搭理秋娘一句，就直接往黄泉的更深处杀去，在那裏，所有的事都不再受鬼差的控制，更不是陆伽能讨价还价的地方，要正是如此，陆伽内心越发得胶着烦躁，跑得越来越快，偏偏有人与她作对。
奈何桥上有一老妪在慢条斯理地钓鱼，但若要细瞧，就知道她钓的不是寻常的鱼。奈河桥下是忘川河，忘川河波澜壮阔，却又蓄满贪欲未舍的水鬼，有老翁撑桿渡舟，那长长的竹篙不时都要提起去打水水鬼，但此番，他来来去去都未离开老妪垂钓之地。在看那鱼竿，以竹子拗成，弯出一个圆满的弧度，线嘌没入忘川河，什么也看不见，她却只是稳稳地拿住钓鱼竿，没有要将鱼竿撑起的意愿。
而她脚边就更加奇特了，没有用来装鱼的篓子，只放着一个很长很宽的盒子，需得四人抬方能抬动。陆伽走进一看，面色一变，见那盒子裏放得正是陶俑人。
陆伽才要开口询问沈楼风身在何处，老妪且抢先一步，开了口：“来了？”
陆伽道：“你在等我？”
“我没有在等你，只是觉得你会来，所以在干活的时候顺便看看你会不会来。”
老妪将鱼竿抬起，鱼漂子出水，果然没有鱼，下头的钩子桑勾着的是一个陶俑人，陆伽看去，见那陶俑人周遭蒙着一层红黑的怨气，陆伽失声道：“这陶俑人有怨气，要小心。”
老妪笑了，道：“它来时更加凄惨，这还是老身特意将它沈入忘川河中，让水中那些贪鬼咬去它身上的怨气，现在方好些。”
陆伽道：“这些怨气是从何而来？”
那竹竿很长，但老妪施了术法，并不用费心思就将陶俑人取了下来，放入盒子中，她用竹竿在上面敲了敲，那层怨气渐渐隐去，直到此时，老妪才道：“姑娘身上可好些了？”
陆伽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闻言苦笑道：“这怨气果然是从我身上移走的，沈楼风倒是……”她有些说不下去了，走了会神。
老妪道：“黄泉早就不是从前的黄泉了，自从远古众神陨落，阎王也开始谨小慎微起来，所以这件事，沈楼风没有做错，换作黄泉来，也只能这么做。”
陆伽看着她，懵懵懂懂，其实仍旧不解。
老妪道：“这件事，沈楼风想要一人担责，但你知道，他担不了。”
陆伽立刻道：“他在哪？”
老妪道：“桥下阎王殿。”陆伽得了地址就不顾一切往下冲，但老妪又叫住了她，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其实，长生不老，也是种惩罚。”
阎王殿前立着几个鬼差，陆伽看都不看，直接打飞，有一个没有掌握好力道，身子砸在殿门上，将殿门轰然砸开，阎王静静地看着，倒也没有不满，反而是沈楼风更为激动，他道：“你怎么来这了？”
“只你来得，我不能来？”陆伽瞪他，“我过来请罪。”
但她只走了一步，也停了下来，沈楼风是坐着的，面前还放着张桌子，开始时她还以为阎王亲和力非常，竟然还给罪人桌子椅子，但等到这时靠沈楼风近了，视线遮挡烧了，才知道沈楼风是断了只手，那截手就放在桌子上，旁边一把大砍刀，一把剁骨刀，一把剔肉刀，还有整排的一次变小的刻刀。
陆伽道：“你在做什么？”她猛地看向阎王，“黄泉便是如此审问的？”
沈楼风用唯一的好手扯住她的袖子，叫她不要胡乱说话，阎王脾气倒是很好，慢慢地道：“在用人骨磨珠子，类似于你们人间说的舍利，可以串起来做佛钏。”
“这是酷刑，是严刑拷打！”
陆伽义愤填膺的模样让阎王哈哈大笑，他道：“黄泉有的法子可以撬开你们的罪，用不上这些，做鬼的你们可比做人的你们诚实很多，不过，黄泉有十八层地狱，区区取骨磨珠又算得了什么？”
陆伽就瞪沈楼风：“你在发什么疯？”只可惜她眼裏的心疼与关切是藏不住的，于是让这句指责显得格外没有气势，沈楼风听了竟然还有心思温和地一笑，道：“想给你做个礼物。”
陆伽怔楞住了，她实在想不明白沈楼风究竟是怎么想的，道：“你疯了？”
阎王道：“沈楼风是黄泉第一只恶鬼，他活了很多年，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很有修炼的价值，我当然也劝过，如果你转世投胎了，这些佛钏很有可能根本用不上。”
陆伽道：“我为什么可以转世投胎？”
阎王道：“你罪过不多，虽然失控的时候杀了十来人，但能与你这些年救的人命相抵，顶多下几辈子过得凄苦些，没什么损失。”
“连我都没有过错，凭什么沈楼风要受罚？”
这时阎王不答话了，就看着沈楼风，但沈楼风始终不曾开口，于是阎王无奈地开口回答：“此事归根结底是由他而起，因此，他承担所有的责任。”
沈楼风立刻道：“不单单是承担责任，最紧要的还是让幕后之人收手，更何况，我活了几百年，早已活够了，即使魂飞魄散，也没什么损失。”
“魂飞魄散？”陆伽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忽然一下子就明白了秋娘说的话，原来一命换一命是这样的，她也一下子就记起了老妪的提示，陆伽摇头道，“沈楼风，别这样，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阎王善意地提醒道：“这件事，沈楼风确实有错处。”
“但是罪不至魂飞魄散，黄泉不去追究肇事者的过错，就捉着我们两个受害者不放吗？”
阎王微瞇了眼，道：“陆伽，你应当见过鸠至，你知道整件事祸根在你和沈楼风，黄泉讲道理，看赏罚，但更重因果！”他缓了语气道，“你们要分责，黄泉不拦你们，但是希望你们永生永世不要再相见，沈楼风不同意。”
沈楼风哑然笑道：“如果我还活着，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我的理智永远败于情感下风。”
陆伽死死地盯着沈楼风，她知道沈楼风说得没错，他就是个疯子，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因此宁可自己消失得干干凈凈的，但若果真如烟般消失又让他觉得心有不甘，就在这种扭曲和别扭的心态中，他砍下自己的胳膊，要亲自剔除肉，剁下骨头，磨出人骨舍利，穿成佛钏给陆伽。
这样的疯狂让陆伽心悸，叫她不由地想起上一世时，永安随口问道：“如果我要的是你的命，你的国，你也会给我吗？”沈楼风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那时，永安觉得他是在玩笑，没当真，可后来才知道，这世上其实没有那么多的玩笑。
陆伽嘆了口气，沈楼风的目光炽热的让她觉得不自在，轻轻撇开头，道：“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能让我们相忘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