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香积寺有妖僧,百年不死,食人婴为药,而得不朽之容颜。”这个传说,陆伽很早之前就听说过,可直到与妖僧目光相接时,她才迷迷蒙蒙地记起,少时曾与妖僧有一面,他缺水暴晒后晕倒在地,陆伽以荷叶卷水餵他,明明滴水之恩,醒来后却千恩万谢,以一枚血玉相赠,能保她百岁安康。
那枚血玉以红线串起,夹在裏衣之中,一直带在身上,陆伽视它不过寻常配件,却不想在今日发挥了至效,当国师举那缝魂针探来时,血玉化为一条金色的蛇,嘶嘶扑去,与国师扭打成一团。
陆伽正自庆幸,便听一声呵斥,国师如获神助,力量大增,立刻反败为胜。这叫陆伽的心都沈到底下去了,便听有人道:“你拿永安的骨灰来做什么?”
国师猛然大喝:“别动!”
就见那瓮棺被一弧红烟高高举起,重重摔下,劈裏啪啦的脆响之后,骨灰散了一地,有异香从中蔓延开,国师痛苦地大叫了声,扑了上去,用袖袍徒劳无力却又疯狂地装殓细沙般的骨灰。
那人从黑暗中显身,潦草的长相,东拼西凑的五官,凌乱地叫人不知该从何看起,唯有那双眼睛刻毒得如毒蛇,嘶嘶吐出毒液来。即使是最阴毒的妖鬼也没有这样的眼神,陆伽只被看上了眼,就立刻把目光移转开。
那人阴阴笑了声,抬脚踩在骨灰上,鞋子一碾一踢,骨灰被高高地扬起,国师猛地扑上来,驱起怨气要与他殊死搏斗,但那人只是一掌就将国师打得吐出血来,躯体重重地摔在地上。
国师的脸贴在骨灰上,他先是迷醉般地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俱是螳臂当车之后的绝望,这一次再开口,他话语裏已经有了淡淡地哀求:“求你,不要那么对她……”
“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那人毫不客气地踩着国师的身体向陆伽走去,陆伽想逃却逃无可逃,只能看着他慢慢靠近,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永安,好久不见。”
陆伽微怔,永安的名字她自然熟,沈楼风的那位妖妃在未和亲之前,得的封号便是永安,但若要以这个封号称呼她,那便陌生得很了,陆伽看向国师,想要得到一句否认来骂这人痴心妄想,可是,国师没看她,只是痛苦地将脸埋在骨灰中。
陆伽脸色微白,对男人道:“你认错……唔……”
铁钳般的手掐住她的脖颈,将她从床上拎了起来,那双手冷如玄铁,毫无温度,陆伽听到他在嘆息:“可惜啊,还不到杀了你的时候。”
对于他来说,陆伽大概只是轻如羽毛的一个物件,就见他单用一只手边将陆伽轻轻巧巧地从床上拖了下来,他听到了陆伽的关节骨头磕在地上生疼的声音,却仍旧不以为意,又或许根本是
诚心让她受苦国师在他们经过时,一把抓住了陆伽的脚踝,这让男人大发慈悲地回了下头。
“鸠至,永安在这儿,她不是永安,放过她。”
“你能糊涂到将她当作永安,沈楼风也可以,我讨厌这样,更何况,”鸠至的唇边露出了一丝阴狠的笑意,“明明是她害得离国山河破碎,守国的卫士都化作厉鬼不得超生,她作为一个罪魁却转世承认,这也太心安理得了吧。”
听到这句话,国师更是失控,拳头将地板砸得震天响,却见鸠至不以为然地打了个响指,先时还激动得不能自已的国师立刻没了声息,他道:“一丝执念,本就是仰我鼻息活着,现在倒是和我摆脸色了。”
他扫了眼陆伽,见她看着悄无声息的国师,已经陷入到呆滞之中,他得意地笑,将陆伽一把丢下,身子不断地往下倾,风从往上吹着,即使迟钝如她也发现了这下降的高度很不对劲。
就在此时,她摔进了一个冰冷的石面上,底下大约是血,触感黏稠,味道甜腥,抬头能看到顶上化着个奇怪的符号。就在此时,她听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哭喊声,陆伽越听越不对劲,只可惜身子无法自由地活动,只能大声叫道:“王兄?王嫂?”
那哭喊声停了停,又开始震天动地的喊叫,这一次,陆伽听得分明,是她的王嫂在喊:“你们既然已经抓到她了,就把我们放了!你们捆我和王上来就是为了抓她,如果还要活人,监狱裏的囚犯多的是,你们尽管抓去。”
陆伽道:“王嫂!”
“你闭嘴,都是因为你,国家才有此劫难,师父那一卦算得不错,你就是那妖女,是克星,是王上心软,留你一命来害我们。”
“王兄……”
王兄没有说话,陆伽大失所望地闭上了嘴,此时,鸠至的声音传来:“若离国未灭,则明君在世,哪裏能轮到这些蠢货坐王位。”
下一刻,陆伽便看到了一把雪亮的尖刀,鸠至举着刀慢慢走出来,他的身后有重物拖地的声音,凝眸看去,能见到有个东西在不停地不甘心地蠕动,传来的呜呜声熟悉得让陆伽头皮发麻。
“你莫动王兄。”
鸠至将王兄踹了过来,翻过身子,正让他爬满泪痕的脸对着陆伽,鸠至揪着他的头发对陆伽道:“看看这张满是怯懦的脸,永安,再给你一次选择,王兄与明君之间,你选择哪一个?”
陆伽道:“放开王兄。”
鸠至手起刀落,毫不客气地将王兄的胸膛捅了个刺穿,王嫂的尖锐叫声如麻般传来,陆伽的血都冷了下去,就见他转动刀柄,剜开胸口,将那心臟挑了出来。
“永安,你还是那般蠢,王兄又怎么了,玖王平庸无能,不能驾驭群臣,更不能统帅军队,即使借你之力于陶鹿山大获全胜,可连风雨飘雨的离国都拿不下,最后还要借别国之手才吞得二十城,你竟然打算将子民交给这样的王?”
陆伽抖着嗓子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兄不是玖王,他是个……”她顿了很久,终于还是说不出一句谎言,将语气弱了三分道,“他是个心地善良的王。”
鸠至刀尖挑着心臟走了过来,心臟上血还在往外流,他却像是完全没有看到,将心臟递到陆伽的唇边,命令她:“吃下去!”陆伽拼命摇头躲闪,那心臟却附随而上,血擦了满嘴,终于鸠至失去了耐心,掐住她的下颌让她被迫张开嘴来,然后将那心臟塞了进去。
陆伽要吐,被他喝止:“不吃就杀了别人,再取心臟来。”
她眼裏都是泪花,黏腻的东西堵在喉咙口,如毒物般哑得她发不出声,也做不了咀嚼吞咽的动作。鸠至将刀贴着她的脸,刀尖正对着她的心口道:“没关系,不喜欢这个,还有别的。”
陆伽没动,鸠至又催她,她依然不理会,鸠至将刀移开,道:“那我再去挑一个人来。”
陆伽猛然起身,想往刀尖上撞,可只不过起了一尺高,又重重地摔了下去,不过好在,这一起一落间,刚好让她将那心臟吐了出来,陆伽道:“离国哪裏有明君。”
鸠至掐住她的脖子,道:“你再说一次?”
陆伽斜眼睨他,满眼都是嘲弄:“是沈楼风不要做明君的,路是他自己走的,即使没有永安,也有别人。”
鸠至啪地甩了她一个巴掌,陆伽僵硬的身子被甩下了石面,从尖锐的臺阶上滚了下去,面前血色模糊,天旋地转间,她连疼痛都已经忘却,最末,她摔进了一个池子裏。
鸠至冷声道:“我不该与你费口舌的,早该如此多好。”
陆伽彻底失去意识前,看到鸠至将王嫂拖了过来,不顾女人惊恐的尖叫和不要命的挣扎,一
脚踩住她白嫩的手臂,割开了动脉,大放血,血汩汩地从臺阶往下灌,四周有尖锐的笑声排山倒海地传来。
陆伽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到与妖僧的初遇,那枚血玉在她的面前摇摇晃晃的,竟然叫她想起了一些本该已经忘却的事,那些本该随着狼烟尘土一起埋掉的往事。
若要以她来说,那是最无聊的一出折子戏,无非是爱与不爱的纠缠,只因爱的是君王,不爱的是宠妃,因此才显得地动山摇,竟然以山河做了嫁妆。她看到永安毫不留情地将飞鸽放走时,面色轻松,竟然还带笑,也不由自主地开始怀疑,离国破灭时,她悬梁自尽时落得那两滴眼泪,为的究竟是沈楼风还是死在铁骑下的无辜百姓。
陆伽不是永安,揣测不来永安的心思,可她知道,那些枉死将士与惨死百姓的怨气犹如滔天巨浪般,能将灵魂撕扯成碎片,连黄泉都没有办法,只好匆匆画出地界来,看地成山,看田变海,道:“此地五百年内不得入。”
可她也知道,这些都是虚幻一笔,并没有奏效,被埋在山底,藏在深海中的怨气未得消灭,反而更加疯狂地吞噬着她的意志,每一缕怨气都在和她控诉,要她血债血偿,她终于在痛苦中失了神志,抬头大笑。
一把长刀刺入肚子,血噗了一地,陆伽茫然地抬头,模糊的灵臺终于恢覆了一点清明,时隔几个时辰,她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张人脸。
是沈楼风,满色惨淡,满脸痛苦的沈楼风。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声音在争先恐后地归位,她几乎毫不费力地就能从中区分出,这是家人新丧之后的心碎哭喊,这是命不久矣的绝望呻/吟,近在眼前的则是对仇人的愤恨。
陆伽嘴唇微动,收回了满是鲜血的手,有具尸体倒在了地上,陆伽甚至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对沈楼风露出一个笑容,道:“你是来杀我,帮我解脱的?”
沈楼风没有答话,就听见一道抽泣,熟悉得让陆伽感觉如芒在背,她僵硬地低下头,看到秋娘抱着沈楼风的腰,哭得很惨很娇弱,在看她身上也都是血,因为血太多了,陆伽竟然分辨不出伤口在何处。
她冷笑了声,沈楼风艰涩地解释:“你差点杀了她。”
秋娘尖叫:“她杀了一城的人!她罪该万死!”
陆伽终于明白那些如坠地狱般的哭泣尖叫咒骂声是从何而来的,原来全是败她所赐。陆伽想解释,可脑内混沌如黑雾,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该从何解释,也不知道应该解释什么。
人是她杀的,杀人的念头也是从她的脑海裏诞生的,她无可辩解,应当领罪。
陆伽抽出捅进腰腹的刀,即使皮肉筋骨被拉得疼得颤抖,但她仍旧毫不犹豫地将刀抽来了,然后迅速地将刀架在了脖子上,沈楼风一把夺过刀,将她死死地扣进怀裏,咬牙道:“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
陆伽大笑:“沈楼风,你脑子没坏吧,这还不是我的错,那什么才是我的错?”
沈楼风没有解释,只是不断重覆地解释着“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陆伽忽然有点可怜他,她想要推开沈楼风,纠正他的想法:“这本来就是我的错。”
可就在下一刻,陆伽马上意识到了肚子伤口的不对劲,疼痛在以看不见得速度迅速的消失,伤口快速愈合,连血都止住了,那些流失的生命力被封印住了再不会往外洩,她看着沈黎白露出的脖颈,觉得那是天下最香甜的美食。
鸠至把她变成了一只恶鬼。
陆伽不知道沈楼风到底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带她逃亡的,又或者,其实在她还是永安时,沈楼风便动过一万次的念头想要抛下家国与她逃跑,只是到了今日终得实现。
她不需要进食,沈楼风也不需要,在每个夜晚,他们撕下伪装的面具,纠缠拥抱着吸食对方身上的血,多数时候,她的神经崩溃,对着沈楼风厮打咬骂,沈楼风就像是那块海绵,温柔又坚定地吸收了她所有的怨气与恐慌。
他们依然猎鬼,但不再似从前,现在猎鬼,只是为了满足日益膨胀的嗜血欲望。与此同时,他们像是有默契般,再也不谈起永安,更不说离国。
陆伽甚至怀疑,沈黎白根本不知道鸠至的存在。
就这样稀裏糊涂地过了一个月,沈黎白带她绕过一个又一个山头,携她站在了陶鹿山山脚,
陆伽看了眼掉头就要走,沈黎白一把拽住她的手,他对她说,有一个办法,能让她重新变回人。
这成为了陆伽心动并且留下来的原因,沈楼风给她造了个不大不高的楼,住两个人绰绰有余,于是他们的日子忽然变得枯燥乏味平常了起来,山上的妖鬼早已被猎完,新的也都是绕路走,她每天无聊地睡觉,不像沈楼风,兴致勃勃开始烧陶。
他不做陶瓷,只捏陶俑人,陆伽先时不在意,后来去看了眼,就再也走不开了,那些陶俑的眉眼如此地似曾相识,以至于她可以脱口叫出他们的名字。
夜姬,舞姬,玖王,鸠至……沈楼风耐性地捏出故人的五官,用炉火烧回他们的神采,若不是质地坚硬,连知情的陆伽都要怀疑他们是活人。
分别的那日猝不及防,沈楼风忽然要喝粥,陆伽临时打了个竈臺蹲在地上看火,沈楼风从后面将她劈晕,再醒过来时,却连人带陶俑都消失不见。陆伽捧着粥等了他三天,日夜不合眼,粥冷了就重新熬,熬到最后,米都化成了汤水,她终于意识到,沈黎白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