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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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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那时我的脸色和语气都冷到了极致,肖禾忍不住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确实也是这样,我巴不得自己周身都冷下来,冷到足够让我的思绪在这一刻冻结,不去深想和回忆眼前的这个人,这个叫肖禾的朋友,从一开始就带着怎么样的目的步步为营地接近我,那些对我异于常人的温和与包容,和我谈天说地时共享的愉悦,心甘情愿为我受的伤,全都是一层层的伪装。

“他从哪裏跳下去的?”他一寸一寸地踱步,“这裏吗?还是这裏?”

肖禾走到栏桿边上时我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就是那一眼,让他找到了答案。

“看来是这裏。”

他定住了,站在那裏透过我回忆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一般,眼神犹如春风拂水那样荡漾,“夏泽,你有没有发现,我们俩长得有些相像。”

“我爸有病,”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有些苦笑着摇头,“我妈发现他不对劲的时候抱着我大哭了一场,第二天就自杀了,那时候我才七岁。后来他就走了,很少联系我。他以为我不知道,他躲在哪些地方偷偷看我,我一清二楚。”

肖禾朝落日的方向仰头深深吸了口气,很大一口,嘴角慢慢化开一个弧度,是那种要与这个世界后会无期的弧度。

“你像我,但不是我。”他说,“所以他爱你。”

我没拉住。

残阳下的楼底开了一朵红白相间的花。

我痴坐在楼上,透过栏桿的缝隙看着那朵花,直到天黑,直到家裏人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在这裏找到了我。

肖禾死了,顺带死去的还有我心裏说不清对什么的一点憧憬。那点憧憬是肖禾孕育的,催生的,然后亲手在我眼前掐死的。

老天让肖禾来,让肖禾走,就是为了让我认清,我这样一个坏脾气的臭小孩,不配得到什么真情实感的善意。

我开始厌恶太阳,也厌恶光,厌恶一切会走向黑暗与冰冷的温暖。

我的自我怀疑和噩梦并没有止步于此,肖禾的死只不过是一个开端。

这件事很快传了出去,尽管他的死因众说纷纭,但所有人都很默契地对我避之唯恐不及,加之不知道是谁得知了我小学的传闻,一时间整个中学部满城风雨,将我吹成牛鬼蛇神天煞孤星的谣言闹得沸沸扬扬,我也一直像过街老鼠一样被孤立到了现在。

按道理说我早该习惯了,可人一旦拥有过朋友,就再也不想忍受孤独。

日子一下过得难熬起来。

我煎熬了两年,熬到安凉出现。

此时我已经被检测出了有严重的自闭癥倾向,在我被失眠和回忆折磨得痛不欲生,两次自杀未遂以后,我妈和我爸开始寸步不离地轮番照看我。

像暗潭荡进一梭流光,苒苒将第一束向日葵转赠我的那一刻,有微澜水响。

于是十五岁那年的夏天,我又像以前盼着去医院看望肖禾时一样每个周盼着去安宅,那裏有人早早地为我撷了一枝最好的花,从晨光熹微到暮色苍苍,他在等我,要赠我一束朝阳。

是什么时候觉得他是阿默的?大概是见他的最后一眼,他就那样在树枝间惊慌失措,像只小鹿,我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将他和八年前那个身影重合。我只差看到他的眼睛,我那时像入了魔,听见有人叫他,几乎就能笃定,他就是我的阿默。

我还没来得及和他相认,他就躲了起来。我待他敌不过他待我,一腔孤勇不够,没等到他亲口告诉我他不是安凉。

那天太阳坠落,他在我失守的夜裏枯坐一晚,破晓初现,世上便再没有了阿默。

我原以为我们还会有很多时间,我有足够的机会认出他来,可我错过了一个黄昏,似乎就永远错过了他。

我妈的去世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她恰好交代完九龙所有的业务,我再也没有了去安宅的理由。

收拾她遗物的时候我在保险柜裏找到一个u盘,强烈的直觉驱使我把它插在了电脑上,裏面有许多个视频,都不短,黑白画面看起来像是监控。

我没有猜错,这与多年前管家的自杀有关。

原来当年我妈对我突然规律的生活作息暗裏起了疑心,在厨房和我的卧室悄悄装了监控。每晚睡前的那杯羊奶,管家都在裏面放了一定剂量的镇静剂和安眠药。

我心裏还在为他开脱,觉得这样的做法固然不对,但罪不至死。

视频快进到我睡着以后,屏幕上进行的画面使我毕生难忘。

他躺在我身侧盯着我看了许久,然后慢慢地,将手伸到了那时不过十岁的我的身下。

在我的裤子裏一阵揉搓之后,他的呼吸愈发急促起来,接着伸出手,脱掉我的裤子,将头埋在了我的双腿之间。

往后的几个视频,他或是用手,或是用嘴,亦或是用蛮力迫使我夹紧了双腿再拿性器插入我大腿之间发洩欲望,总之每晚各有花样。

我没看完,冲到了厕所呕吐起来,吐到最后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能抱着马桶一遍一遍地打干呕。

一墻之隔的电脑裏还在不断播放着监控视频,管家抑制不住的呻吟如鬼火幽灵一般不绝如缕。

我突然想起我妈将他赶走后抱着胡闹的我哭得撕心裂肺的那个下午,原来她的那份难过,流的那么多泪,都是从我这裏借的。她想着痛痛快快替我伤心一场,她的儿子就再也不必知道真相。

房子裏的声音停了,我从马桶上方抬起头,一抚面,满手透明液体,不知道脸上是泪还是口水。

我开始逐渐信命,信那些所谓的谣言,信我这一生註定会克走所有真心。

我的自我怀疑在阿默的短暂拯救后又开始卷土重来且变本加厉。我曾一度有些埋怨我的母亲,我想她是肖家父子自杀的帮凶,她在所有人面前隐瞒真相,三缄其口,不愿意洩露关于他们死因的半个字,即便眼睁睁看着她儿子因此饱受冷眼。

看完视频的那个下午我才明白,若不是那场意外,她用死亡在我眼前揭开了真相,否则究其一生,她都会承受着我的埋怨为我遮住那些曾蔓延到我身上的骯臟与丑恶。

我陷入了一个扭曲而令人不齿的死循环。

我一面日覆一日地厌恶着自己这幅身体和脸庞,因为它是直接导致一切发生的原因,一面却对肖禾父亲对我的所作所为萌发着愈发强烈的猎奇心理。

我在无数个夜晚脑海中回忆着那些画面,回忆着肖禾父亲犯罪时脸上的满足与愉快,回忆着他发洩快感时的阵阵呻吟,一边对此感到悲哀绝望,一边对这样突破自己认知的性事感到好奇和兴奋。

我在这样畸形的心理状态下开始了自己的性幻想,幻想对象当然是安凉——或者说是阿默,且这种状态不受控制地促使我走向癫狂。白天的我有多自持压抑,到了夜晚就有多混乱不堪,甚至到了快要自我分裂的地步。分裂出的一部分自我在为自己的那些想法和行为难堪自责,另一部分在对幻想中的安凉有着痴狂的着迷,还有一部分在纯粹地犯恶心,为这个世界,为肖禾父子,为我自己。

直到我遇到了梁川。

他偷,他抢,他骯臟不堪,比我低劣更甚,偏生凑巧有着一副和安凉相似的脸,因此他是这世间最幸运的蝇营狗茍。梁川合我胃口得宛若为我而存在,简直满足了我内心一切畸形的欲望。我终于找到了一块为我不为人知的阴暗想法量身定制的遮羞布,我迫不及待想要接近他,和他上床,和他做爱,拿他满足我长久以来难以启齿的扭曲心理且一发不可收拾。同时不断拿他初时的卑劣行径给自己找借口——利用这样一个人没什么不对,他下贱低俗无恶不作,浑身上下只有一张脸还有那么点价值,而且也仅仅是对我而言。我这样做,是物尽其用,是和梁川各取所需,我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我这般自欺欺人,粉饰太平,终于在一生的忏悔名录上再添了一个姓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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