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肖禾对我,所有人都以为是蜉蝣撼树,可我却真的动摇了。
那段时间学校以避免扩大影响为由给我停课了一周,我妈花了不少钱上下打点,只是为了不让她儿子对着每天在办公室强词夺理的市井家长道歉。
奇怪的是,肖禾平白无故挨的这一记重伤,纵然起因是我,我妈也从头到尾将他安排妥帖,可在病房那么多天,我们没有见过他的家长,更没人去学校替他申理。肇事的人也因此见风使舵,对自己犯下的错置之不理,愈发肆无忌惮要追究我的责任。
后来我妈用了手段,连哄带吓让对方闭嘴收手,这件事自此不了了之。
只是肖禾昏迷了整整两个周才醒过来。
那两个周我没事便跑到病房坐着,跟他说话,告诉他事情进展到了哪一步,趁火打劫的人嘴脸有多丑恶,又让他快点醒过来,我每天都在等着他醒过来。
我听说昏迷的人虽然不能睁眼,但意识是清醒的,他们能接受到外部的信息,能思考,能收听声音,因此我每次坐在他身边都不敢让自己嘴巴停下来,我不善言谈,却绞尽了脑汁在他面前没话找话,即便我知道根本得不到回应。
有些时候我也不说话,就守在床边撑着下巴看他,看他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睡觉的样子,明明为他的昏迷不醒而慌乱着,却又因为看着他的睡颜而感到一丝平和。
那两个人有句话说对了,肖禾确实和我有几分相似的。尤其是他闭眼的时候。
他的眉眼不像我,比我温和许多。
后来他醒了,他一醒就笑着告诉我他听见了我所有的话,他笑得还是那样和煦,我却一不小心哭了出来。
我妈很喜欢肖禾,因为肖禾,她第一次看见我有了正面的情绪起伏,我每天起床睁眼心裏有挂念的事,会因为外界的东西而牵扯感情,这些都是她以前很难见到的。
可肖禾对她却有种说不上来的疏远与冷漠,他也对着她笑,对着她说阿姨好,但那笑容裏刻意的距离感是肖禾从不会给我的。
我终于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伙伴,尽管我性格难改,脾气又臭,说话时即便有意改正也依旧总带着股颐气指使的味儿,但肖禾从不会认真与我置气,似乎再难以消化的破事到了他那裏,笑一笑就能过去。那时我们上语文课,老师教我们所谓“谦谦公子,温润如玉”,问我们看到这个词脑海中首先浮现的人是哪个人物,我第一次主动举手发言,扬着下巴一字一顿地向全班宣告:“肖禾。”
我真心喜欢的朋友,我将我所有的真诚、讚誉和青睐尽数奉上。
肖禾恢覆以后的那个夏天,比起他刚来时消瘦了许多。倒不是他被砸了脑袋那一下后才突然瘦下去,而是他身体似乎一直都在慢慢变差,只是那次意外加剧了他瘦弱下去的速度。
临近期末考的那个升旗仪式,他终于晕倒了。我等他醒来以后迫切地询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沈默了半晌,告诉我他是个孤儿。现在寄养在小姨家,可家裏人对他不好,连最起码的温饱都成问题,每天下了课回去能不能吃上热饭都是看运气。
我脱口问道:“你爸妈呢?”
这次是没有尽头的沈默。
我没过多追问,让他期末考试这一个周去我家住,他答应了,当晚同我一起回了家。
家裏所有的备用钥匙在保姆那裏,我向肖禾指了指保姆房的位置,告诉他有什么需要就去敲门。
考试的前一天晚上我妈出差,我吃了宵夜便回屋早早睡下,肖禾一个人留在客厅覆习。半夜醒过来时肖禾还没回房睡觉,那时已是凌晨,我放心不下,决定出去看看,结果客厅漆黑一片,空无一人。
我不想吵醒保姆,于是开了灯,打算挨个挨个打开房间门查看一下。刚刚走到第二间空房门前,肖禾的声音遥遥从某个地方传来。
我寻着声音找去,发现他站在客厅外的小花园裏,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衣,不知是月色太过凄清还是他本身就很单薄,脸色看起来竟是苍白得泛了点青,即便他就笑着站在那裏,也让人感觉摇摇欲坠。
我走出去,肖禾站的那块草地正对着我妈房间的窗户,窗帘没关,我往裏看了一眼,往常一丝不茍的桌面今天有些杂乱。
我当时要是再多看几眼,仔细看看,会提前发现插在我妈电脑上的那个u盘,可惜我没有。我的註意力被肖禾踩在草丛裏的光脚吸引去了,前一晚才下了雨,草泥上的雨水都还没来得及干。
我皱着眉头把他拉走,嗔怪道:“院子门口放了换的拖鞋,就算没看到也不要打光脚。”
他还是那样笑笑,好像一笑什么事都可以不计较,他自己不计较,也替我赊了一场不计较。
考试结束那个下午我和他站在教室外的阳臺上晒太阳,他突然问我毕业于哪个小学。
我说了自己小学的名字,他若有所思地问我,眼裏甚至带着点羡慕:“是个很不错的小学吧?听说是贵族学校。”
我对这个称呼有些嗤之以鼻,什么时候贵不贵族是靠钱来划分的了,麻雀插上凤凰毛也还是麻雀,张嘴叫一声就原形毕露。
我随口问道:“你想去看看?”
“能进吗?”
“能。”我有些打瞌睡,闭着眼睛胡说,“早放假了。随便说个什么身份就能进。”
然后我们翻墻进了去。
肖禾闹着要去我原本读书的班上看看,我轻飘飘拖着步子带他去了。
门窗当然是紧闭着的,不过到了那裏他似乎对教室内的风景不感兴趣。
那天傍晚暮色极好,他迎着天光,问我:“夏泽,你以前,是不是有一个姓肖的管家?”
我楞了一秒,硬生生把那个人从回忆的泥沼裏拖出来,想着他好像是姓肖。
“是啊。”
“他有给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吗?”
“他给我说过的话很多。”
时隔两年,他的音容在我这裏早已发灰了,可被肖禾这么一问,许多画面似乎又鲜活起来。
“他有没有说过他爱你。”
“说过。”
当年这三个字他说出口时带着濒死的绝望和平静。
“他是我爸。”
“是吗。”
我感觉这一瞬间我与肖禾的距离被拉到了初识以前,甚至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