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了特赦可以提前下晚自习回家,梁川出了校门口就不再屑于伪装。
他先低头吃吃一笑,说:“梁川……这名字不错。”
“你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
我随口道:“因为这儿是川城。”
他大概没想到我取名的理由那么随意,又问:“那梁呢?为什么姓梁?”
我没有解释,只问他:“那你叫什么?”
“梁川啊。”他说,“我叫梁川。”
我突然就不想和他这么浪费时间,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今晚找我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
“我们俩很熟吗?”我不由得嗤笑出声:“第一次见面,我救了你,你偷我钱,第二次见面,你拿刀指着我冲我打劫。你究竟哪裏来的脸皮和底气问我这样的问题?”
大概被我说得恼羞成怒,他眼裏的戏谑神色很快消失,垂下眼睛不太高兴地盯着我。
我被看得心裏发毛,转身说自己回家了,往前前行一段,仍能感受到一束阴寒目光凿在我的后背上。
梁川跑上来攥住我的手腕就拉着我往反方向走,临近放学,校外不远已经有许多小贩在摆摊做菜,众目睽睽之下我挣不脱也拧不过,只能快步跟上他,和他并肩,尽量做出一副没被他强迫着拽走的样子。
“你到底要干嘛?”
“我饿了,”他大摇大摆走着,“请我吃饭。”
“我没钱。”
“那就回你学校吃食堂。”
“校外人员不能进校。”
“那我就翻墻。”
“你是不是有病!”我忍无可忍,甩手停下,“梁川我告诉你——我现在姑且这么叫你,反正以后我不会,也不想和你有什么瓜葛。我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要高考,没工夫陪你在这儿发神经,要是考不好,我他妈就跟你一样一辈子只能在这种破地方混日子。你不要再来招惹我。”
现在想想我真是胆大,明明这个人三天以前还拿刀抵着我后背入室抢劫,明明我看到他怕得要死,明明我没有想他再也不要招惹我,说出的话还是像不要命似的难听如斯。
我扭头就冲,以为言尽于此梁川能够知好知歹,没想到他日天日地的野性是三言两语唬不住的,我的虚张声势反而给他火上浇油三分。
就在那条灯火通明的大街,他穿过几丈闹市喧嚣和人声川流,挡在了我身前。我还没来得及再次发作,眼前天地颠倒,竟然是他一把将我扛了起来。
我顾不上什么面子和羞耻,此刻被他这样拿捏着招摇过市已经是我认知中丢脸的极限。可我又不能像电视剧女主角那样对着他拳打脚踢又呼又闹,为了逼他放手,我低下头,用尽浑身的力气咬住了他的背。
大概在肩胛骨下面一点的位置。
梁川背部的肌肉紧绷了起来,他闷哼一声却依旧没有停下。我咬了一路,涎液打湿我嘴周围的一大块衣料,直到尝到了很明显的甜腥味儿我才松口,一眼看去,血已经在我咬的位置晕开了一小片。
不知道他这样扛着我走了多久,恍然四顾的时候我和他已经置身在一条窄巷裏,荒无人烟,倒有很清晰的蝉鸣和蛐蛐儿的叫声。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他置若罔闻,一径走着,没几分钟朝右拐个弯,走进了棚户区。
又不知道是几个弯弯绕绕,在我眼中不断向前穿梭的那些水泥地都大同小异,像织布机上一段一段前赴后继的灰色布料。他在一条全是瓦房的路中间把我放下来。
我转身,正对上一扇门,不宽,也不高,梁川需要弯腰才能不和门框撞上。
这样窄小的门是养不出梁川这么高大的孩子的。
我看着他开锁进门,出来时脱光了上身,下面穿了条灰色短裤,肩上挂一块毛巾,手裏拿一个瓷盆,站在门口的水龙头前往瓷盆裏放水。水龙头下是一个排水池。
他背对着我,开始往身上浇水,这时我才看到他背那块肉险些被我咬下来。
毛巾吸足水被他拍打在肩后,凉水顺着毛巾在背上流,水流一柱一柱淌过我咬过的伤口,他一声不吭地洗着。
“你可以走了。”他突然说。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
梁川头也不回地说:“你可以走了。”
我没由端地生出一些尴尬情绪。他这样淡漠,仿佛半个小时前被无缘无故缠上的人是他,而我是那个腆着脸皮不肯撒手追到他家的人。
我无措地在原地逗留了半分钟,梁川的背影没有一丝想要给我解释和臺阶下的架势,他用沈默很清晰明了地告诉我,他在赶我走。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没想通,这晚他对着我折腾那么久,难道就是为了让我把他背上咬得鲜血淋漓?
再走回校门口,恰好是放学高峰,回家那一段被围得水洩不通。所有的小摊前都是烟火鼎盛人头攒动,我拼命挤进人群又逃脱人群,叫卖吆喝还有应接交谈的声音替我遮住了肚子饿得接二连三的叫唤。
我怒气冲冲走了一路,进了居民楼,上电梯,刚一踏出去,走廊裏弥漫着的油漆味扑鼻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