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努力思索最近周围有没有搬来新的住户,可又在想,只能在这样的居所裏茍且偷生的人哪裏还会有什么闲情逸致装修房子,愿意花钱费力装修房子的人——哪怕只是简简单单刷刷新漆,都不会选择在这样的环境裏岁月静好。
我越往家走,那股油漆味就越重。
后来我在那一层楼终于拐弯,看到家门前的光景。
门没有关,最裏面的窗户也大开着,风穿了个通堂把那道不知多少年岁的门吹得吱嘎响,底部那些卷边上的红銹也跟着在摇曳似的。
我站在走廊,能看到家裏一小半空间七零八落的场景。家裏有人来过,翻箱倒柜后的凌乱相比起梁川第一次到我家裏来后的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刺目的还是那几片墻,平日单调得像孝帽布一样的白墻此刻红白斑驳得宛如什么案发现场,那些红色油漆一眼看得出是泼上去的,办事人的手法非常熟练,熟练得让我立马就能回忆出来这是哪一波要债的人又找上了门。
我用手指试着蘸了蘸门口两边墻上鲜红的“无赖夏峰,欠债还钱”几个大字,发现字迹还没干透,那一剎觉得债主走时留在字上的余温一下子蹿到了我的指尖。我这才开始后怕。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房东应该已经睡下,附近也不会再有旁人出没,我松了口气,得趁房东发现之前收拾这一堆烂摊子,否则明天就得被扫地出门。
那一瞬间我觉得很累,一个还有一套理综和英语试卷没做的高三生,在离高考还有不到三十天的这个晚上首先要做的是上大街去找几桶白色油漆,然后把这个自己住不了几天的所谓的“家”裏裏外外粉刷一遍。
我背靠着墻壁慢慢滑坐到地上,给自己半个小时整理情绪,没让兵临城下的崩溃把我搞得一塌糊涂。
然后我起身,拍了拍裤子,进电梯下楼时还在思考怎么去店裏忽悠别人给身无分文的我几桶油漆和粉刷工具。
后来我一直没弄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梁川的。
是见到他的第一眼起,还是那个晚上出电梯的那一刻,看到他站在两桶崭新的白色油漆旁,早料到我会下楼似的一直靠在门边那么等着我的时候。
他换了套白色的t恤和黑色牛仔裤,仰着头,两臂交叉在胸前,靠在大门门框。梁川脖子细长,我走进时看得到隐隐约约的青筋,或许是人太瘦了,他的喉结有些突出,偶尔跟着闭眼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大概等得太久有些疲惫,他一直闭着眼睛,身前人来人往进进出出都往他身上打量,他也一副全然不知道的神态。衣服和裤管套在他身上都有些空荡荡的,大厅灯光照得他的皮肤很苍白,睫毛和头发被衬得黑而浓密,在他额头和眼下投了一片阴影。
我没问他今晚无缘无故拖延我回家是不是因为知道了这场闹剧的发生,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高三二班?”
他那时一边刷墻一边说:“你校牌上那么大几个字,我又不瞎。”
我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下晚自习?”
“我不知道。”他说,“所以我看到你家来人后我就翻墻进学校找你了。”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本来想去你家洗澡来着。”
他说早知道我下课那么晚就懒得管我了。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梁川。”
我笑了笑,又问他几岁了。
他竟然还是说不知道。
梁川耸耸肩,说:“十六,十七,十八。”
收拾好房子时将近凌晨两点,我把书包放下准备开始做作业,梁川一把把我拉起来:“现在这屋子你坐得下去?”
我说没事。
他一手提起书包一手抓着我就往外走。
目的地还是他家。
给他的那套衣服现在又递回了我手上,他去给我买了毛巾,给我一个瓷盆:“将就着在门外洗洗,今晚没烧热水。这两天在我这儿将就一下好了。”
我点头,又想起没拿换洗的衣物,对他说:“那我明天回去拿些东西。”
“随便。”梁川开始铺床。
我洗漱好进屋时,他已经躺在床上睡了,房子裏很安静。
梁川在床上留了一个人的空间,走到床边我却犹豫了。
“嫌臟?”他闭着眼睛懒懒开口。
我摇摇头,反应过来他看不见,又说不是。
他家裏很干凈,所有东西都按一定的秩序摆放得一丝不茍,墻皮脱落虽然严重,但地和桌椅家居却都是擦得快要反光。
除了第一次我见他的时候以外,他身上永远都是清淡的洗衣皂的味道,鞋子也总刷得一尘不染。
“那就躺下。”
我仍旧踟蹰着没动。
梁川手一抬,我猝不及防被他抓住手腕扯倒上床,手裏的瓷盆砸落在地发出叮叮哐哐的巨响,我差点惊呼出声,却被他捂住嘴。
“这裏隔音不好,别吵到邻居。”
我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气味,不知道是香皂还是洗发水亦或者是两者混合起来,总之我在这一刻突然想安定下来不再折腾,梁川放在我身上的手没拿开,我又朝他靠了靠,那晚我只睡了三个小时,却觉得十分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