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凉不是当年送花的、苒苒口中的“安家小少爷”。他根本不是忘记了我,而是从没认识过我。
洗完澡我试着叫了一声安凉,不过片刻,他果然拿着睡衣敲响了浴室的门。
我将门打开一条缝,身体躲在门后,歪着上半身去接了睡衣。一直贴身戴着的那根项链挺长,随着我倾斜身体的动作划成了一条抛物线,和门板撞击时发出清脆快速的一声响动,随后在门缝前闪现一秒,又荡了回去。
虽然只有一秒,但我确定安凉看见了它。他那一瞬间变得凛然的眼神犹如捕蝉的螳螂,半点没逃过我这只黄雀的眼睛。
关上门,我心中疑云愈发重了起来。
要是他看见项链之后毫无反应倒还好说,这可以直接证明一切如我所料,他不是当年那个男孩,可偏偏他变了神色,说明他是认识这根项链的。
我出来之后安凉正背对房门面朝窗子抽烟,听见响动过后偏头用余光看了我一眼,晃了晃手中的烟对我说:“不介意吧?”
我摇摇头,意识到他可能根本看不到,便说:“不介意。”
他正要把烟重新放回嘴边,我不知出自什么心理,像突袭一样冲他叫道:“阿默。”
叫出口我明白了,我就是想看他的临场反应。
他举烟的动作停在中途,整个人静止了有足足三秒,正是这三秒,让他的大脑飞快运转到想好了接下来应对我的所有招数。
或者更早一点,从我故意让他看到项链之后,他就在寻根挖脉一般地思索我与梁川的渊源。直到我出来,他或许已经理了个大概,只是不清楚我对往事到底掌握到何种地步。
于是我的这声试探到他那裏变成了不打自招。
他缓缓转身,夹着烟的那只手腕转了个角度,指着自己问道:“你叫我?”
我自然是不会应答的,我是不是叫你就等着看你怎么回答。
他好像也没有要等我回答的意思似的,眼神裏透出几丝早就蓄势待发的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
千年的老狐貍,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就这样心安理得地鸠占鹊巢,在我面前冒领了本该属于梁川的身份,反客为主地把我耍得团团转。
我几乎在他承认的同时就缴械投降,再多的疑问也抵不过他的亲自确认,毕竟我和阿默的事,从头到尾,连名带姓,世界上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就连梁川,我也坦白得遮遮掩掩,而眼前的安凉不可能是苒苒。
他承认了,我心裏一万个不愿意也得接受,眼前这个与当年梧桐树上那个少年相比面目全非的人,就是我的阿默。
我惊讶于自己心裏竟然有一丝期待他能否认,这样就能说明阿默另有其人,即便天涯海角不知是谁,但至少能与安凉分离开来,保留我心中停滞在十五岁那年夏天没来得及看清面目的一份美好。
而如今他反将一军的疑问胜似承认,彻底将那份美好抹杀。
我扯了扯嘴角,有些迟疑地将手探进衣领,拿出那根项链,举在胸前:“你认识它吗?”
“怎么不认识?”他很快适应角色,笑着走过来,“这是我送你的。”
我心中难过更甚,即便没再有别的感情,这样一份珍重了多年的情谊在他口中以一根项链为代表,轻飘飘地一话带过,更像讽刺我的自作多情。
他接下来的话都快让我怀疑是听见我心中所想之后说的:“当年年纪小,这么重要的东西想也没想就随便送人了,没别的意思,一时兴起,你不要太当真。”
我听罢将项链取下,放回他手心:“早该物归原主了,现在还你。”
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安凉在原地拿起掌中的吊坠,仰头对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细细观赏许久,末了只发出一声轻笑,脸上的笑容逐渐森然。
“阿默啊阿默。”
那张好看的嘴皮以微不可见的幅度张合,仿佛他此时说话要用到的不是两瓣嘴唇,而是把话从咬紧的后槽牙中挨个挨个撕扯出来,恨不得把每个字都拆骨剥皮。
“我说夏泽这个名字耳熟,”他把项链握在拳裏,骨节都用力得泛白,“找了那么多年,原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