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垂下睫毛,“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我思考两秒,答应了。
临走前我说:“你明天什么时候去?”
“下午两点,你去吗?”
那时候我估计已经连睁眼都没力气了。
“我就不去了。”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出了餐厅我给梁川打电话,他说他在兼职,我还没告诉他今晚我不打算回家,被他草草敷衍两句挂断。
回家后我拿上那个夜灯与电脑直奔建筑楼,在老师离开的最后半个小时将他截胡,得到切割室的钥匙后又去买了面包与水,打算和激光切割机持续一场恶战,对峙到三百片木条切完为止。
一个机器只能切两块木板,而一块木板最多能切出三十根木条,我同时开了两臺机器,在夜幕降临前切完了所有木条。
难的是模仿梁川的手法做出这个编织灯罩。
我记得梁川做的时候看起来很轻松,甚至可以单手完成编制过程,而我光是弄清楚每根木条的交接方式与收尾手法就用了三个小时。
接下来是乏善可陈的漫漫长夜。我像一臺机器不断地重覆编织的动作流程,瞪大眼睛盯准每一个接口,天空盖上一层蟹壳青的白光时,我的双眼也干涩到了极限。
新编好的夜灯在桌上,我把梁川给我编的那个小心翼翼放进包裏,一径跑到工作室大楼下找到值班的保安,将灯罩放在保安室,发消息给安凉让他天亮去拿,精疲力尽之余,转身招辆出租后回家倒头就睡。
梁川不在家,我合眼前心中隐隐觉得忘了什么东西,却困倦得想不起来,潜意识觉得也不是要紧得不行,便放任自己昏睡过去。
睡到不知几时,中途接到安凉的电话,话裏满是歉意,说是已经去祭奠过苒苒,但在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摔碎了灯罩,问我介不介意。
而在此五分钟前,我尚浑然沈于睡梦之中,梁川和安凉在老宅见上了面。
他要叫一直以来不死心的梁川死心,找到在酒吧醉得一塌糊涂的梁川,把他拽到老宅,让他认清这个夏泽曾经亲自带他翻墻而进的地方就是安凉的家,夏泽曾经亲口告诉过他喜欢了三年的人就是安凉。
“那又如何?”梁川破罐子破摔,“夏泽说过,都结束了。你来迟了一步。”
“来迟了一步?”
安凉转身,梁川就这么木木地站在走廊一头,看着他进入另一头的房门,没过几分钟又从那扇门出来,春风得意,满眼欢愉。
安凉仅仅是出了门就不动了,因为即便隔着十数米,他也能确定梁川看清他手裏拿的是什么。
他把那个夜灯举在眼前,像逗狗一样地逗梁川:“你的东西,过来拿。”
梁川睁圆眼珠子,好像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花了自己不少时间送给夏泽的礼物怎么就到了安凉手裏。
当时他怕夏泽一个人在外面住着怕黑,紧赶慢赶,做了两天半才费力做好,还担心到了夏泽面前,会因为做这个夜灯落下功课而被夏泽责怪,所以两边都不愿意放手,一做完兼职就把自己关在房裏和那些久违的高中功课斗争,斗争完才揉揉眼睛开始赶制这个夜灯。
明明亲手放在夏泽床边的,怎么就到了安凉手上?
他突然觉得好饿,原来自己一天都没吃饭了,头昏眼花的感觉一下子就冲上大脑,被酒精麻痹了太久的神经似乎才活过来。
也没完全活过来,他撑着半醉半醒的身体步态蹒跚走向安凉,走向安凉手裏的夜灯,走着走着,夜灯在视线范围裏逐渐上升,他只看到安凉的一双脚。原来是他摔倒了。
他试着想要爬起来,地板滑得跟失去摩擦力一样,他听见自己膝盖“怦、怦、怦”撞了地板不知道多少下,撞得他都感觉到疼了,他意识到,自己这是起不来了。
梁川放弃了,他保持着一个介于趴和跪在地板上之间的动作凝固在安凉面前,大脑是一片混沌。
那个小小的球形夜灯“咚咚咚”地滚到自己眼前,后面跟着安凉悠闲踱步过来的一双脚。
他伸手去捡,还没够到那个灯,安凉左脚一提,踩了上去。
梁川没能看清那颗夜灯最后一眼,耳边“喀嚓”一声,夜灯被踩成一堆碎片。
他张嘴,想喊出一声什么,没有力气,也忘了自己要喊什么,好像喊什么都没用了。
他在那一剎忘记了很多东西,也只有一剎,他连自己喜欢的人都忘了。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餵,夏泽啊。”
哦,对了,叫夏泽。
安凉轻轻按下扩音器。
“灯罩我拿到这裏来了。”他说,“给他好好看过了。刚刚一不小心摔碎了,你不会介意吧?”
我在脑子裏把话过一遍,心想看来安凉已经拿着夜灯去看过了苒苒。梁川那个还好好放在包裏,这个临时照做的摔了也没什么关系,反正做工粗糙,见不得人。
这时醍醐灌顶般想起自己睡前忘了什么事。梁川给我的夜灯因为我走得急,没有带回家来,现在还放在建筑楼,不过醒了以后再去拿也不迟。
于是我说:
“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摔了就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