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是我提前一个周去选的款式,用的是最好的进口奶油,我把帽子和蜡烛扔到一边,给自己切了一块,百无聊赖中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正发神间,我听见头顶有“咕噜”的响动,是很大的咽口水的声音。
我抬头,一墻之隔的那棵香樟树不知什么时候爬上去了一个男孩,此刻正眼巴巴望着我桌上的蛋糕,同时为自己犯馋的声音被我发现而羞红了脸。
我被这个不速之客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冷静过后心裏却有一丝欢喜,为这个突如其来的伙伴。
我冲他招招手:“你想吃吗?”
他不说话,也不点头,只有些怯生生地看着我,眼裏隐隐约约显露出警惕。那模样像路边突然遇到投餵但不敢轻易接受的流浪小动物。
你见过那种小狗吗?浑身臟兮兮的,每根毛发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警告,湿漉漉的眸子却在告诉你:“请靠近我。”
“我请你吃。”我把蛋糕朝他举了举,“你下来吧,我们一起吃。”
他像静止了一样,非但不下来,反而有种等着我一放过他就立马逃走的架势。
我觉得无趣,不给回应的态度最消耗一个孩子的耐心,等了一会儿我便放弃了,继续坐下摆弄蛋糕,至于那个男孩,随他怎么样吧,我打算把他抛诸脑后。
没过多久,树叶窸窸窣窣响动起来,我原以为是风刮的,接下来却听到什么东西稳稳落地的声音。
我转身过去看,那个男孩已经站在我身后的泥地裏,很瘦。他也在悄悄打量我,但不敢过来。
我嫌他太磨蹭,直接起身把他拉过来坐下,他手心凉凉的,但很软,还有许多沙粒石块,我牵着他时有些磨手。感觉到他在身后看我,我转过头,他慌慌张张将目光错开,却正好对上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极了,清澈得藏不住半点心思。男孩的心神在那双眼睛裏奔腾喧嚣,热闹得过一整个春日的鸟鸣,风声和夕阳,害我往后数载念念不忘。
我把蛋糕分给他,一开始他还有些拘谨,后来发现我自顾自忙着自己的事,才放开胆子吃了起来。
其实我是装的,七岁孩子那样拙劣的演技一眼就能看出来,可是蒙混一只被蛋糕冲昏了头的馋猫完全没问题。
他像现在的梁川一样,低头吃得认真而入神,腮帮子一起一伏地鼓动,长长的睫毛似乎也因为心情愉悦而时不时抖擞一下。
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假装没听到。
我又问:“我今天七岁,你几岁啊?”
他还是闷头吃蛋糕。
我不高兴了,故作矜娇道:“这是生日蛋糕,过生日的人才吃。你过生日吗?”
他突然停下动作,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我一下子高兴起来,像是找回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这是我与他的缘分。
“那你几岁?”
他缓慢地对我比出了一个六。
我又重覆先前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你把你的名字写给我看看?”
他摇头。
或许是哪根筋搭错了,常理来说他的意思都应该是“不会写”,我却理解成了他没有名字。
我皱着眉头说:“我看你也不说话,不如你叫默吧,阿默,沈默的默。”
良久,他轻轻点了个头。
那天树叶沙沙作响,霞光映照半片绿墻,我岂能料到,彼时坐在对面的人,回赠我这一饭之恩,赔进了他余生尽数的好年光。